我的奶奶生于1894年,卒于1993年,在世时我常戏称她是“三朝元老”。
奶奶个子不高、身形瘦削、面容慈祥,微笑时眉梢眼角流露出满满的笑意。奶奶最有特征的是那对颇为引人注目的耳朵,耳垂肉嘟嘟的,比一般人的足足大上一倍余,人们都说耳垂大且多肉是长命百岁的特征,果然奶奶整整活了100岁。家人常调侃奶奶长寿,五姐功不可没——都夸她“口忖”讨得好。那时奶奶每天为她穿脱高领毛衣,感慨地说:“囡囡,奶奶在世每天为你穿衣裳,如果奶奶不在了,谁给你穿啊?”五姐搂着奶奶脖子撒娇:“奶奶不会死的,要等我们全家人都做娘做爸。”果然,奶奶走的那年,连最小的我也有了孩子。
我自小跟着奶奶生活,在我眼里奶奶风摆杨柳的步姿柔弱、优美。可一提到小脚,奶奶眼中就闪着泪光,开始痛述她的血泪家史。据奶奶说,她13岁丧母,扛不过缠脚的钻心痛楚,白天三叔婆帮着缠,晚上自己偷偷解了裹脚布,这一缠一放就成了比三寸金莲足足大了一寸的“解放”脚。脱了袜子只见除了大拇趾,其余四趾悉数硬生生贴在脚前掌,因而足弓高高隆起,和尖尖的金莲相比,陡然粗壮显得很突兀。不过宽大的裤脚遮盖住足背,只露出尖尖似玉笋的足尖,有着一种畸形的美。
打我记事起,奶奶穿着整洁、朴素大方,从未以邋遢形象示人。她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先清扫门前屋后垃圾。而后,拿出暗红色雕花的梳妆盒,打开盖子,拿出篦栉梳几下头皮去痒。因头发日渐稀少,每每看见旁人剪长发,她就会央求给几绺头发,用绳子系了塞在发间,来个以假乱真。然后用生发油抹一点在前后发际,使之服帖,精心盘了发髻,纹丝不乱。最后收拾落发归置,塞入梳妆盒下面空格里。那时我不懂事,总希望奶奶梳头落发多点。每次,外面挑担小贩穿街过巷,拖长音吆喝着:“换糖伐……”我就飞奔进家,拿头发和她积攒的牙膏壳换糖吃。
奶奶这一生受尽了苦难,36岁那年,我爷爷撒手西去,过了5个月,我父亲才呱呱落地,坚强的奶奶并未就此沉沦,而是抹干眼泪,靠着家里仅存的几亩薄田,含辛茹苦地抚养四个子女。面对族人的觊觎,奶奶进退有据,家产方得保全,孤儿寡母靠变卖田产为生。我伯伯成家后就外出谋生,早早客死他乡。好不容易待父亲成年后能养家糊口,奶奶也松口气安享晚年,可我们这些孙辈却似一茬又一茬冒出的韭菜,够奶奶下半辈子操劳。
我们八兄妹都是她老人家一手带大,家中从未请过保姆。因为父母平时上班,母亲若有空闲就接点私活补贴家用,所以抚养下一代的重任全部落在奶奶肩上,形成了“母亲管生、奶奶管带”的局面。期间我从未听奶奶叫苦喊累,总默默地干好她的“份内事”。闷热的夏天,奶奶闲时双手不离蒲扇,就是晚上也不例外。多少个夜晚,睡眼朦胧中,她摇着扇子给我送来阵阵清凉助我入眠;而冬日我向来手脚冰冷,奶奶天黑就上床,早用暖暖的铜火炉先暖好被褥,给我带来春天般的温暖。我有了孩子后,常听奶奶念叨“带格小孩,十亩田忙”,确实感觉一下子失去了“自由”,生活秩序全被打乱,连由自己支配的时间也没有。此时,方知奶奶带大我们付出的艰辛,非常人所及。因而我也纳闷,现在的家庭有了小孩,如果不请保姆,全家肯定忙得“鸡飞狗跳”;要是再添一个熊孩子,非闹得“人仰马翻”不可。
奶奶心地善良、乐善好施,以后生活条件渐渐好转,只要她煮饭总要多放些米,碰到要饭的主动盛些饭菜给予。那时野生海蜇非常便宜,父亲每次买来就是一箩筐够吃月余的。此时,奶奶就忙活开了,午饭后趁父母休息给左右邻舍派送,母亲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权当不知。因而,奶奶人缘相当好。人家常有好吃的也会递给她,她也不舍得吃,总是塞在围裙宽大的口袋里。我家兄妹众多难免有磕碰,如若碰到哭闹不休的,奶奶如同变戏法似的拿出零食来哄,很自然的,哭闹的那位马上“偃旗息鼓”,这个方法百试不爽。
不过,奶奶的围裙除了“贮藏”功能,其最大的作用是“障眼法”。那时“三反”“五反”搞得如火如荼,大家都绷紧阶级斗争这根弦,而父亲担任着领导职务,自然以身作则起带头作用,因而严厉禁止奶奶搞“封建迷信”活动。于是,奶奶和父亲玩起了捉迷藏,只要父亲不在家,她总是口中念念有词,一旦瞥见父亲回来就佯作吃东西状。碰到年节,她肯定要买“千张”,为了方便起见,放在竹制小畚斗里搁在膝盖上念经,眼睛瞄着父亲回家的必经路线。如果她看见父亲身影,来不及起身藏匿时,便会撩起围裙就势盖在小畚斗上,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从心底里惋惜奶奶“地下党”的潜质没被挖掘,使我党少了位优秀的“交通员”。
待我们成年后,姐妹们都喜欢围坐在奶奶的暖被窝里闲话家常,大家饶有兴趣地谈及大跃进时的境况。当时为了“大炼钢铁”,每户铁锅强制上缴,大家集中吃食堂。半大孩子食量惊人,按定量肯定吃不饱,于是家中年龄稍大的主动“承包”刮饭桶、刮饭铲的“光荣而艰巨”的任务。那时,五姐年纪尚小,自然无法“竞争”,看到饭桶空空如也,就哭嚷着:“囡囡饭要吃三碗。”此刻,只消大人拨些饭给她就破涕为笑。于是,奶奶即使倍感饥饿也省下了碗里那几口,因为她心慈,见不得孩子哭。
奶奶临走前的十余日,嘱咐母亲食素,她每天不声不响躺在床上,只是要喝水、方便才叫母亲。那晚,我刚躺下,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大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快!奶奶不行了!”待我们赶到,她只剩下呼出的气,双眼无神地看着周周,最后,定格在头顶昏黄的灯光上,母亲会意关了电灯,她才收回目光。只见她双掌不断合十,赶来帮忙的邻居劝道:“奶奶无病无灾,是喜丧,不要再哭了,快跪下叩拜吧!”我们齐刷刷跪下哀哀地哭着,奶奶仍然没闭眼,直到父亲赶到,跪下后才溘然长逝。
奶奶虽说走了已二十多年,但她的音容笑貌仍历历在目,我最亲最爱的奶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