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曾经多次走进路桥老街,走过老街深处的福星古桥。我非老街居民,不是因为生活而跋涉奔波,更不是因为老街琳琅满目的商品吸引我的脚步,我之所以走过这古桥,是来此看望姨婆。
古镇路桥,十里长街,历经千年繁华,承载了厚重的文化积淀,见证着历史的沧桑巨变。老街,依河而建,南北长十余华里,路即是桥,桥即是路,故被宋高宗赐名为路桥。月河之上,石桥众多,有道是“十里街分五道桥”。
福星桥,连接十里长街最北端的邮亭街与河西街的一座单孔石拱桥。桥名“福星”,寓意“福星高照”,寄托了路桥居民追求幸福生活的美好愿望。桥面宽约两米,东西各十一级台阶,由青石板铺就。桥栏高约四十公分,也是青石板材质,桥顶一块有莲花图案,两侧各有六根立柱,桥中心对应的四根立柱上雕有石狮子,神态古朴,惟妙惟肖。伴随着附近居民和南来北往商贾匆匆的脚步,桥面台阶早已被踩踏得非常光滑,记录下无数奔忙的辛苦,承受了数不尽的风吹雨打。改革开放后,路桥兴建了许多专业市场和大型商场,城市已向外扩展了几十倍,福星桥两侧老街已繁华不再,从桥上走过的只有寥寥的老街居民。也许古桥已不堪岁月之重,当地政府在古桥南侧搭建了一座一米宽的铁桥,供那些骑车的人们通行。如今卸去重荷的石桥,像一位耄耋之年的老者,苍老、疲惫,默默地静卧在月河上。
桥西是曾经繁华的河西街,南面介于福星桥与中桥间的河西街是临河的单面街,有许多的船埠头,是各色商船停泊、上下货物的地方。桥北侧的河西街是双面街,紧挨着桥是一排二层楼,一面临街,一面临河,姨婆家就在桥北侧的第一间。
记得七八岁那年,父亲带着我到路桥赶集,然后再去看望姨婆。姨婆家的门就挨着福星桥的踏道阶,进门一楼是厨房,二楼有两间卧室,姨婆住西边临街的那间,从二楼的窗户望到街对面,是一座大院,叫“杨家里”,是部队的营房。东边临河的那间也住着一位老太太,姨婆称呼她为“宝宝娘”。
见我们到来,姨婆很是高兴,脸上一直洋溢着愉快的笑容,拉着我问长问短,不停地拿出饼干、糖果给我吃。初次见到姨婆,我也仔细端详着她,姨婆与我所见过的农村老太太明显不同。老人家六十多岁,梳着发髻,黑亮的头发中夹杂着一两根银丝,脸色白净,眼角处略有几丝皱纹,穿着整洁干净的斜襟衣服,看不到一点尘土污渍,举止优雅,说话慢声细语,微笑的脸更显和蔼慈祥。父亲和姨婆聊了会儿家常,时近中午,她非要留我们吃中饭,拗不过盛情,我们只好留下。
吃过午饭,由于要赶回乡下,不能误了船班,我们就告别姨婆出门。当我走在河岸青石板路上回头一瞥,见姨婆正站在窗口向我们轻轻挥手。这一幕,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是我对姨婆最难以忘却的记忆。
回家的路上,我好奇地问父亲,姨婆为何一人生活?于是父亲说起了姨婆的故事。原来,姨婆是外婆最小的妹妹,上过学,识得字,年轻时是周围十里八乡有名的美女,长得楚楚动人,温婉贤淑,因此被路桥豪门大户杨家看中,后嫁入杨家做了姨太太。对面的杨家里,原是她夫家老宅,解放后被没收充公当作部队营房。而路桥杨家,祖上杨晨,晚清进士,曾任翰林院庶吉士,国史馆编修,补山东道、江南道御史,任四川道御史,官至工科给事中,刑科掌印给事中。杨晨在朝关心强国之事,正直敢言,甲午海战中国战败,杨晨十分气愤,遂辞官归乡,晚年在家乡兴办实业、教育,扶持农桑,曾在我老家附近的鉴洋湖疏浚湖面,筑堤造湖,支助农民种桑养蚕,带领附近村民致富,并编修了《路桥志略》,是目前唯一的路桥地方志,为路桥留下珍贵的历史、人文资料,功不可没。
姨婆嫁到杨家时,其夫杨子屏已年过六旬,虽过了几年衣食无忧的生活,作为姨太太,并未为杨家生下一儿半女,老夫少妻,可以想象,生活中应有许多的无奈与不幸。不久新中国建立,路桥解放,杨家作为大地主,土改时家产被充公,其子孙大多远走海外,留下的接受劳动改造,据说她的丈夫,就在这轮改造中经受不了艰苦的劳动死去,于是姨婆30多岁开始守寡,被政府安置在福星桥边的这幢小楼里。因是寡居的“地主婆”,在其后风云激荡的30多年里,姨婆未能改嫁,其内心的苦楚与凄凉,我无从知晓,但以常人的心态去体会,应能感知得到。
打那以后,我随母亲再有过几次去看姨婆,每次见到我们,她总是十分高兴,和母亲说说家常。但我从未听到姨婆诉说她自己的陈年往事,也许岁月的风霜早已尘封了她内心的苦痛。1983年的某一天,姨婆去世了。
我站在福星桥头,望着桥下漂满浮萍的河水默默地向北流淌,思绪纷扰。姨婆一生,门倚福星桥,背靠杨家里大宅,未能给她带来福气,大半生孤苦凄凉,应是那个时代的不幸。
回首姨婆住过的小楼,门窗紧锁,斯人已逝,空余此楼。我多么希望,二楼的窗户忽然被推开,老人家慈祥的面容出现在窗口,招我上楼。可是,犹如这桥下的浮萍,姨婆已然远去,随同远去的还有她与杨家的诸多故事和心中绵绵不尽的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