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爱之深，责之切。在我童年记忆的零星碎片里，我的母亲经常责骂我。每当我犯了什么错，或是考试成绩不够理想，她都会很生气地骂我没用。有时候语气太重，把我吓得哇哇直哭，于是母亲又会万分心疼，倍感愧疚。
每次，母亲在哄完我之后，都会安慰：“我骂你，是为了你好。”那时我似懂非懂，以为母亲的一切行为都是正确的。这样的责骂是否有用？我真的能接受吗？这种教育方式真的是爱孩子的表现吗？年少的我并不曾考虑过。
我十三四岁的时候，有点小叛逆，母亲说什么我总是喜欢反着来，把她气得够呛。有一次临近期末考了，母亲要求我周末的时候去老师家补课，我跟她说我已经约了同学去书店看小说了。母亲不同意，大声地对我嚷嚷：“看小说能考出好成绩吗？平时给你看就算了，期末了你也看，考差了老师会器重你吗？重点中学才多少个名额……”我特别敷衍地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背着书包假装去补课。
那时候我们都没有手机，一看书就特别容易忘了时间。等我小说看得差不多，到书店前台去问时间时，才发现已经5点多了。补课通常都是4点钟下课，这样回家肯定会被母亲发现。我顿时慌了神，赶紧让同学帮我一起想办法蒙混过关。我们商量好去她家，然后跟我母亲说，我补课后直接去她家吃饭了。
我用同学家里的电话拨通了母亲的号码：“喂，妈妈，我在同学家吃饭，吃完回家。”“你下午去补课了吗？”“我去了呀。”“你确定你去了？你没骗我？”她这么一问，我就做贼心虚了，支支吾吾地说：“嗯，那个，嗯，是去了呀。”“你还在撒谎，你马上给我回家！”
我的心跳得飞快，我想到她肯定是跟老师通过电话了。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怎么解释才能让她不那么生气，才能让她少骂点。不过实在想不出办法，就硬着头皮回家挨骂。推开门，家里的空气特别安静，安静得很诡异。我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你跪下！”我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因为我看到母亲坐在沙发上流着泪，很多准备好的顶嘴的话我都咽下了。“我平时怎么教你的？你就这么回报你的母亲吗？”“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你错在哪了？”“我不该不去补课，不该去看小说，不该辜负妈妈的期望。”母亲听完，许久没有说话，我偷偷地抬起头看了看她，她的眼睛都哭红了。
几分钟后她轻声道：“我不是怪你去看小说，我怪的是你为什么撒谎？”我知道确实是自己错了，我也不敢回应，任凭她数落。“你明知道我会骂你，你还坚持要去，难道我平时的管教对你都没有用吗？你是扶不起的阿斗吗？……”
她的语气越说越重，一些平时刺激我的语言几乎全用上了。我也按捺不住我的气愤，站起来大声回应道：“你只会凶我，你真的是为我好吗？我的兴趣你在乎过吗？你管过我的自尊心受不受得了吗？”母亲呆滞了几秒，一脸诧异，因为我从来没有这么跟她顶过嘴。其实这些话，在我体内压抑已久，虽然呐喊出来的时候特别痛快，但同时，我伤了母亲的心。我不愿我们双方就这么僵持着，于是我转身回了屋子，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那天晚餐，母亲没有叫我出来吃，我知道，她也没有吃。
但从那次以后，母亲开始改变了，她很少厉声骂我了。转眼我就上了市重点高中，住在学校，跟她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有一次母亲带着自己做的菜来看我，她一脸宠溺地看着我狼吞虎咽，笑道：“读书很苦吧，你太瘦了。”我漫不经心地回答道：“你不就想我苦一点你才满意吗？”母亲摇摇头：“对不起，妈妈没文化，不知道怎么教育你，我以为读书是唯一的出路，所以希望你能用心。以前是妈妈不对，老是骂你。现在你在外面，我常常后悔啊……”说着母亲就掉眼泪了。母亲的哭泣让我更感责任之重，我不是那种特别聪明的学生，我只能靠自己的努力。但高考成绩差强人意，我很懊恼，母亲安慰道：“没事，你已经很棒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母亲已经不再骂我了，她总是会问我的意见，总是关心我的身体。大学离家有半天的车程，并不算太远，然而对没出过远门又晕车的母亲来说，总感觉很有距离。但她还是带着大包小包地来看我，我劝她说，长假和过年我都会回家的，你没必要老是来。母亲说：“我来看女儿，我愿意。”
时光荏苒，毕业不久后我就结婚了。算起来这些年，我在家里的时候少之又少，若不是母亲常来看我，恐怕一年都没几天的相处时间。结婚那天，母亲还是哭，她紧紧握着我的手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你小的时候经常骂你，早知道我们在一起的时间那么少，我应该好好珍惜。我口口声声地说是为了你好，其实是我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冲你发泄。女儿，你原谅妈妈吧。”听到母亲的话，我也哭花了妆。婚车开了，母亲还从车窗外拉住我的手，一边跟着车跑，一边叮咛：“记住，以后当了母亲一定要好好教孩子，不要骂他，不要像我一样，现在一直在后悔和愧疚……”
车开远了，母亲的身影也远了，我才发现母亲这些年越来越矮，越来越老了。这些年留给我们的时间真的太少了，少到母亲道歉的话留到现在才说，少到我想安慰她点什么，话到嘴边却无法启齿。
其实，我想告诉她，我知道她一定是爱我的，是为了我好的，只是用错了方式。既然亲人在一起的时间那么宝贵，希望我们能把这些时间都留给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