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这就是老街(A)
又一次走在老街里。凌晨薄雾笼罩下的老街里传来几声清脆的狗吠声，傍晚时分老街住户搬出可折叠的小桌子围成一圈在吃饭，刚刚下过雨的老街湿漉漉的不知哪两块衔接不够紧密的石板间会突然冒出水来。
最喜欢的依然是深夜的老街。此刻的老街是静的，静得能听到自己的鼻息声。而当你忘记自己还在呼吸的时候，那注定心里会浮现出某个人的影子。看不清楚他或她的模样，但故事已然开始，速度迅即得如同一朵栀子烈烈盛开又快速凋谢。于是，此时的老街是属于一个人的老街。
常常走在老街里，经常会碰到三种人。一种人是偶然踏入老街的游客，他们最爱询问的是：老街到底是什么样的？还有一种是住在老街里的住户，他们常常自言自语：老街以前可是很热闹的，静下来也就一瞬间的事。最后一种人存在于意念中，还不能看到他的模样，因为他将出生在未来的老街，此刻的老街只能成为他们嘴里的故事。
那老街到底有着一幅怎样的容颜？有时它简单到只是一句话一幅照片，有时却即便拨开重重迷雾也未能窥得它一点容貌。而我眼中的老街，它从一条狭长的历史通道里走来，逐一过滤种种繁盛的世间景象，最终我所看到的，就是当下的老街，那就是它真正的容貌。
（一）
传说佛祖的大弟子阿难，在皈依佛门之前对佛祖说：曾许愿化身石桥，经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淋，只愿有人从桥上走过。而老街里的那些桥，只经历过一千年光阴的打磨，但静静躺在石板路间的它们，却依然一幅圣僧的模样，让走在桥上的人，期待一次旷世奇遇。
不禁要想：究竟是什么让我们对老街魂牵梦萦无法割舍？同样是老街，它却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名字——十里长街，那它与别处的老街有着怎样不同的个性与命运呢？残留下来的那些残垣断壁、木墙灰瓦，又在我们的耳畔言语些什么？慢慢晃荡在老街上，随着流淌不息的南官河水一同走向远方，我们又在生命中寻找怎样的慰藉？
仿佛所有的问题都没有可寻觅的答案。能确定的是，路桥人对于这条老街的情感是真挚的。要知道，十多年前，路桥发生了一次浩荡的新城建设运动，但老街却得以完整地保留下来，当地政府还投入巨资进行了保护性修缮。
老街活下来了。老房子依然有老房子的味道，住户们依然是那些熟悉的面孔。斗拱吊楼、青石黑瓦、小桥流水、雕梁画栋，什么都没有变，这条老街依然是人们心目中的那条穿越亘古的老街。
或许每个人都是怀旧的，人们喜欢在回忆时过滤掉杂质，只将往昔的美好保留下来。因此，怀旧就成了一种情怀，成为一种生活态度。而老街，正是我们与过去联结的凭证，由此显得弥足珍贵。
谁能否认，看到这些生了青苔的院落，我们仿佛又能看见自己的童年，与小伙伴们欢笑着奔跑嬉戏；看到院子里的铁树，我们仿佛又能看见阿公阿婆用水泼洒地面，迎接一个个清凉夏夜的来临；看到屋旁不远处的老水埠头，仿佛又能看见街坊邻居们在这里换洗衣裳，孩子们光着屁股在水里戏耍，快乐的笑声溢满了整条河流……
但老街就没有悲伤了吗？回答是，有的。其实当你问起老街上的住户往昔的日子，许多人都会发出哽咽的声音。曾经的日子是艰苦的，哪有我们现在生活的富足。然而这样的语调里还存留着感恩，正是因为经历了那些沧桑和苦难，才得来今日的繁荣与安逸。
于是，老街坦然了。即便它已苍老，但在四周高耸新楼的怀抱下，它又是那样的淡定与从容。偶然，也会听到老住户的一两声叹息。仅仅在十多年前，老街依然是人行接踵、人声鼎沸，即便对岸的新城以“一日三变”的速度迅速地拓展开去，老街中的繁华依然迟迟没有退去。
但叹息很快收起。因为老街已经把培育了一千年的商贸种子洒向路桥的角角落落，大大小小70多处市场的崛起，其血脉均出自老街。这使得原本只是台州首邑的路桥，一下子成为闻名全国的市场重镇，成为富甲一方的改革前哨。这应该正是这条老街所赐，是老街兴旺的延续与新生。
熟悉这座城市的人应该都知道，这条老街的历史从来就没有断裂过。它不像那些年代久远的古城，留下的名胜古迹只是一两处断墙残垣，供人吊唁的只是对于曾经恢弘谢幕的唏嘘；它也不像摧枯拉朽后重建的新城，难得留下的一两处老宅只成为历史迷雾中一两块记忆的碎片，提供游人恣意臆想与猜测的空间；它也远不像那些安处一角的村落，在沉睡了百年之后才被人惊异的发现，然后趋之若鹜般地涌向那里，不管不顾今天的生活与曾经的过去断然没有任何联系。而十里长街这条老街，自古到今一路走来，承载着这座城市演变的血脉，承载着这座城市最为完整的历史。以至于到今天，这条老街依然是活着的老街，即便是消散，或者是再度兴旺，依然是历史发展的自然轨迹，丝毫没有任何刻意的改变与设计。
由此这条绵延十里的长街，就这样完整地躺在了城市的中央。它与新城隔河相望，新城在河的一边，老街在河的另一边，即便是恍如隔世，却依然深情凝视，仿佛热恋中的情侣穿越了前世今生，相互诉说着思念的衷肠。这成为这座城市最独特的一道风景，即便在这个时候，老街愈发显得厚重，新城越发显得鲜亮。但也许在别处，你是看不到一个过去与现在如此连接紧密的城市的，这或许就是这条老街带给我们的最大财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