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月巷原名卖肉巷,自然就是卖肉的地方。
旧时,这话月巷原本是路桥老菜场的所在地,因此不光卖肉,还能买菜。路桥城的几条主干道还没建成时,这里就是路桥最大的农贸市场,蔬菜、海鲜、肉类、香料、山货、咸货、干货以及各种南北货一应俱全。更重要的是,要买食饼筒的饼皮、泡糕、洋菜等本地特色的食品,也非要到这里来。
最不起眼的店面,支块木板就是一个摊位,有时候连看摊的人都没有。买东西的人挑挑拣拣,装好一个袋子,叫唤着:“有人吗?”便从屋里传出“有人有人”的应答声,然后才能看见年届六十的阿公阿婆从后室,或者从隔壁家跑出来,随意称一称付了钱,生意就做成了。
这样的买卖,才是老街的买卖。买客自然来,童叟均无欺,最低的交易成本,最高的诚信价值,任何现代的经济学制度设计与之相比,恐怕都要自惭形秽。
话月巷农贸市场入口处的对面,有一家老糕店,现在只剩得半间店面。但门口的石臼和石锤,依然证明着,这里是全路桥城唯一一家现场手打年糕的老字号。关于这家手打年糕店,年纪稍大一点的人都还会记得,赶集的时候起得早,往往没吃早餐,这家店子就是首选。那时的店面有三四间,一个赤条条的壮汉从店里拎出一桶滚烫的水来,把正对着门面的石臼冲洗干净,另一壮汉端出一箩筐刚蒸好的白米,一股脑儿全倒进石臼里。先前这汉子便高高抡起石锤砸在石臼里,端白米的汉子则趁势翻动石臼里的白米。不久,白花花的大米就砸成了团状。两人配合娴熟的动作让人眼花缭乱,但仍不免为之心惊肉跳,这边心想着不要砸着翻白米的手才好,这边又想着这滚烫的大米,双手怎么能伸得进去?不过担心归担心,却从没见失手过。不需多时,一团热得烫手的年糕团就此做好了。围在一旁的人早被这股围绕周遭的香气馋得垂涎欲滴了,这个时候掐下一截年糕不蘸任何佐料,光吃才最实在,满口的清香在吃完后还会残留在唇齿之间。
既然是卖肉巷,更少不得特别的肉食。巷子的东头是路桥城最有名的一家炸肉店,炸里脊肉片、炸响铃、炸排骨,这些乡土食物,是路桥人以前招待客人的常用菜,也是小孩子最爱的零食。如今生活在老街的孩子早已长大,但每每经过这里,听到油炸的滋滋声,远远地闻到炸肉的香味,嘴里就禁不住地流出口水来,都会停下车来钻到巷子里,买一些解解念头。多少年了,味道从来没变过。而巷子的西头每次等到集市散去,便会摆上几家熟食摊,牛肉、鸡肉、猪肉、牛杂等等,也是供不应求,最老的摊子,最地道的味觉。在巷子的中间,则是一摊炸猪皮的铺子,一整张猪皮放到油锅里生炸,一直炸到酥脆为止,这可是老路桥人逢年过节摆酒席要上的第一道菜,只是不知这个吃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延续的。
如今的话月巷,记载着的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留下的烙印。麻帽社的房子如今是社区警务室所在地,女人们在家编麻帽的景象只在记忆里翻腾,墙外的黑板报依然留存着革命时期的味道,昔日的国营水产商店已经变成一家社区超市。不过一座老房子的三角屋檐下,依然留存着泥塑的“路桥国营蔬菜商店”的字样,更有一个院墙门口的门楣之上,白灰的质地上赫然用黑漆写着“浴当”二字,但又似乎被抹去了部分字迹,因此读得云里雾里,向周边的住户打听这字的出处,也是一问三不知了。
站在这条比老街主道要窄几分的横街上,抬头便能看到老街的一大风景:穿街横杆。街道两旁的居民不是横过来在自个儿的窗台下晾晒衣被,而是在窗台下订两个木托,伸出一根木杆子一头搭在自家这边的托子上,另一头搭在对家的那个托子上,多出的那个木托是给对家预备着的。街面窄,普通的晾晒方法不能有效利用空间,此等做法却是效率最高的,两家的衣被都能晒足阳光。这样的创造,要的不仅是智慧,更是融洽的邻里关系。都说远亲不如近邻,老街的邻里关系有时候就像近亲一样,一条巷子就是一大家子,大家相互支撑,各取所需,让这条巷子世世代代兴旺下去。
于是两家对着的窗户就不是遥遥相望,而是“眉目传情”,小孩子向对面的漂亮姐姐要吃要玩,情窦初开的少女向对面的哥哥讨个彩头。这如同电影里某个画面的镜头,彰显的是同一屋檐下的亲密无间,却使得我的心,逐渐由灰白色一点一点变得明亮直至雀跃。
“你伸出手,我给你东西看。”站在我面前的是傻愣子,刚才他远远走来,我居然没有看清他的模样。我伸出手,将张开的五指伸到他的面前。他将一枚叶子放到我手心,这是一枚发黄的樟树叶子,不知他是从哪里弄来的。“我摘了好多好多的叶子,夹在报纸里,报纸是人家坐在屁股下面的,过了好多天,它们就都黄了。”傻愣子认真地说着,我看他手里握着一大把泛黄的树叶,看到人就会送上一枚。他蹦蹦跳跳地往前去了,递一枚树叶到人家的手里,老街的住户笑着就收下了,而一些或许是过路的人,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一定以为是傻愣子的恶作剧。
这枚仿佛是来自深秋的樟树叶子,我却以为是阿城在哪个已经步入深秋的地方寄给我的一声问候。只是我在猛然抬头的瞬间,并未看到那张我熟悉的脸在对我微笑。只是我身处的这话月巷,瞬间也变成了老街枝丫上的一枚泛黄的叶子。那站在这枚叶子上的我,是它一丝被抽干水分的脉络,还是一只蛀干它水分的虫子?
我向四季征询着阿城的讯息。梦里,他在白雪皑皑的山脚旅店里。此刻,他在秋叶飘飘的不知名小镇里。那现实中呢,现实中他倚在何处的窗台,看着对面怎样的风景?
“莲,莲,你怎么还在这话月巷里晃荡呢,都过晌午了,我还没等到你买菜回来。”站在我身后唤着我名字的是阿婆,她一定穿过很多条街巷才找到我。
“阿婆,我只是想吃大白菜炖猪皮。”
“那我们就上前面那家去买,他们都卖了几十年的猪皮了,酥酥脆脆的,你从小就爱吃。”
阿婆牵着我的手,往前面的菜市场走去。她轻轻地拍打着我的手背,好似在向我讲述老街那逝去的岁月。而我只是有点恍惚,仿佛身陷于某个错落的年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