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阿城睡得迷糊，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揉着惺忪的眼，阿城打开门，发现是蔡叔站在门外。“你来楼下陪我喝一杯，我今天太高兴了。”阿城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到凌晨。阿城不明白80岁的蔡叔为何这般活力充沛，倒是他眼里那股孩子般的愉悦感染了他，这般明亮透彻，仿佛浸润在水光之中。 

　　跟随蔡叔来到楼下，阿城看到桌子上已经摆放着一瓶老黄酒和一碟花生米，但吸引阿城目光的是那只花鼓桶。细细看，发现花鼓桶的桶口处已经雕刻着翩翩起舞的蝴蝶和一群形态各异的小鱼。雕工自然有着几分初学者的不够娴熟，但彰显出的简单与质朴让阿城看到了蔡叔的用心。 

　　“怎么样？”蔡叔一脸期待地望着阿城。 

　　“蔡叔，你的雕花让我有种海阔天空的感觉。只是我不明白，你怎么会雕刻鱼群和蝴蝶这样的东西，我以为你会雕刻些十里长街上的图景。”阿城的这番话倒是真诚的，他觉得，老街上的桥、庙宇、一家挨着一家的店铺更有江南水乡的味道，让置身其中的人的灵魂得到涤荡与抚慰。 

　　“呵呵，”蔡叔一边傻笑着一边给阿城倒起了酒，“说来你恐怕不相信，我原先可不住在这里，我的老家在距离老街不远的一个岛屿上，南官河水自北向东流，最后会汇入大海，那座岛距离出海口也就一盏茶的时间，渡船就是我们的交通工具。” 

　　说到海，阿城想，我只是远远地看过，就算亲近也不曾深入了解过它。听蔡叔讲，他祖辈四五代都是渔民，他们从大海这个母体中攫取食物和精神的慰藉，阿城已经开始在心里窥探海的无声与美景了。正如同蔡叔所讲的那样，鱼群是他们的食物和经济来源，而蝴蝶，每当有巨浪掀起时，避之不及的它们会被卷入大海，渔民将此称之为“海葬”。 

　　听着蔡叔深情的述说，阿城再次细细抚摸那些雕花。他想，一生寄身于大海是件幸福的事情，但也不知道蝴蝶能不能体会到自己的幸福，永远消失于大海蓝色的线条之间，凝听来自海底深处传来的优美歌谣。 

　　“你知道我们那岛长成什么样吗？”蔡叔不管阿城摇头，顾自往下说着。弯弯曲曲的石级遍布整座岛屿，灰墙青瓦的房子鳞次栉比藏匿于茂密的山林之间，一小片一小片的梯田错落有致。山坡上有着多少野花，没人知道，只是间或几只白羊悠闲地在山坡上踱步，陪伴它们的是耳边偶尔会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台风期间遭遇过多次泥石流冲击的老房子里，年过八旬的老太太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似乎岛外的一切都与她不相干。 

　　伴随着蔡叔的讲述，一幅绝美的油画出现在阿城眼前：金色的阳光铺洒下来，金黄色、翠绿色和天空的蓝色相映成趣。 

　　蔡叔，您怎么舍得离开那里？ 

　　是船把我带到这老街边的。挑一担海鲜，新鲜的花蛤、各种各样的贝类、水潺这些刚从海里收获来的海鲜就放在可以盛水的塑料桶里，放在太阳下翻晒过的干货要放在竹编的箩筐里。然后乘船，那时我们乘的还是木船，身强力壮的船夫顺着南官河，一路摇到这老街边。为了赶上集市，也因为这船得坐上四五个小时，我们半夜就出发了。 

　　你们打捞上来的海鲜，都要运到这老街上卖吗？ 

　　那倒也不是。会把自家的海鲜拿到这里卖的并不多，大多数人都还只是放在岸边卖，很多商贩会去那里收，但赚的钱没有自己送到集市卖的多。 

　　蔡叔，渔民的日子是不是很辛苦，每天风吹日晒的。 

　　过日子，各有各的难，也各有各的乐趣。在我们那个年代，还是岛上的渔民日子好过。毕竟渔民人数不多，靠着大海这个大仓库，各类海货会源源不断地产出。家家户户还可以在海边搞养殖，收入要比陆地上的农民高出两三倍。不过到了改革开放时期，随着陆地办厂经商之风兴起，大陆上的人们逐渐摆脱土地的束缚，变得越来越阔绰起来，海岛上得天独厚的资源反倒不起眼。毕竟，位置偏远了些，交通也没那么便利。 

　　蔡叔，我在的这段时间，天天见您在家里，也没见您回去过。 

　　时间都是往前走的，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哪能往回走呢。虽说老祖宗留下的房子还在，但也不适合人住了。现在我们那个岛屿，没几个人在了，在的也是些上了年纪的人。再说，我是最早离开海岛，来到这老街边买房子的。大半辈子住在这里，都习惯了。也就在梦里会想起坐在船头吹海风的感觉，海上的风很猛烈，阳光热辣辣的，它不是晒着你的皮肤，而是没命得咬着你的身体。 

　　那您怎么就选择留在老街呢？要说理由，应该跟你一样吧。 

　　跟我一样？蔡叔的回答在阿城心里留下一个大大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