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散午后,漫步于幽径树荫,偶然间,或有蝴蝶丛间飞出,扑闪梦幻翅膀翩跹飞舞,欣然微笑。我们喜爱蝴蝶,大多出于对美丽事物的外在欣赏,而台湾自然文学作家吴明益,迷蝶恋蝶,则是更深层次的生命彼此之间的交流和默契。
兰屿岛上,吴明益如此形容珠光凤蝶:“一种黑色翅膀,后半部有着神秘金黄色珠光的蝶。”老板点了点头,说:“到处都有,到处都有。”他用极大的动作比着,“你知道他们的孩子吃什么吗?在树上,一种在树上的藤……”吴明益说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孩子”称呼蝴蝶的幼虫。
用“孩子”来称呼,是一种原始本能的爱,情感的自然流露,无意之中打破了“人类自我中心”,以一种平等的姿态,看待人类以外的生命。吴明益心境的转变,或许就是在这样简单的称呼中得到了羽化,因此他才会为之深深震撼。吴明益循着蝴蝶的踪迹,走进自然,走进人群,真正让自然与人合二为一。当他书写《迷蝶志》、他的第一本散文创作时,他不曾料到这本书会荣获“台北文学奖”等诸项大奖。时隔十年之后,已经被誉为台湾自然文学经典的《迷蝶志》在中国大陆地区再版,同样赢得广泛喜爱。
《寄蝶》是其中一篇,他爱蝶,缘起在蝴蝶展会的勤工俭学经历。脆弱美丽的蝴蝶,在人类爱的名义下,轻易地逝去。彼时,吴明益内心挣扎。“这些问题,多年前被夹放在三角纸,闷在纸盒中邮寄了七个小时的大白斑蝶,已经质问过我。”幸而,这种苦痛和烦忧,后来在他寻蝶的历程中,渐渐得以安慰和平复。吴明益想唤起的,不是某种具有教化意义的环保主义激情,而是想与读者分享蝴蝶的审美,一些从细微之处所体验到的感动。
《死蛹》的主角是一只大凤蝶。朋友I.K.说在家里的四季桔树上发现了一个蝶蛹,这是那段时间朋友之间的话题核心,等到吴明益专程去拍摄化蛹成蝶的神奇时刻,方才发现那是一个死蛹。“她已经死了,在她生命刚开始的不久就已决定。”吴明益在这里用了“她”而非“它”。生态学家阿什比曾说:“人与自然之间该有我—您的关系,而非我—它的关系。”I.K.静静地看着手中的那只死蛹,“我还以为那个黑孔和它周围的变色是她本来的斑纹咧。”语句清淡,读出的却是几米漫画中,现代都市人的寂寞、等待后的失落,还有不得不习惯的对无常的接受。
吴明益在台湾各处走动,记录自己观察蝴蝶的心得,但“这本书中没有写及珍奇难见的蝶种,也没有过于艰深的生态学识,都是每一个人在都市、郊外可能遇见的蝶种,可以理解的常识。”吴明益聚焦日常,但不拘泥于自然志和生态常识。他在书写蝴蝶时,常穿插了人的生活状态。
《忘川》中,他以朋友大熊的爱情烦恼开端,写玉带荫蝶、写提香、写欧罗巴和宙斯。“我很想告诉他们关于欧罗巴和玉带荫蝶的故事。一个爱情操纵在他人之手的美丽女神,与一种以女神为种名,以忘川为属名的蛇目蝶。”在吴明益高超的写作技巧下,具有了横向的生态习性和环境变迁之叙述,兼有纵深的历史和自然志的延伸,而诗意化的语言让即使平淡的素材也有了更动人的感染力。
在古希腊神话中,女神“普赛克”是人类灵魂的化身。她通常以带有蝴蝶翅膀的少女形象出现。古希腊人认为,蝴蝶在痛苦、漫长地净化后所拥有的美丽和轻灵,是人类灵魂的形象写照,是一种精神或者更高层次的象征,以蝴蝶的生命意象,代表改变、蜕变,甚至是美丽的短暂、轻灵的永恒。
在《迷蝶志》里,我们可以触摸到,每一只蝴蝶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