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丁兰离开肖越,完全出于无奈,她在春节时就发现自己怀了肖越的孩子。直到离开,那两个多月里,她的思想经受了许多女人一生都没有经受过的不安和恐惧。那两个月里,她仿佛是偷了主人钱财的佣人,整日惶惶,不知把东西藏哪儿好。她有过要肖越娶她的念头,这应该是她最幸福的结局,但她终于还是放弃了。
三个月前程梅的事,一直在丁兰心头悸栗。程梅是高三(五)班的女生。那一晚,丁兰正从晚自修课堂里溜出来,想到肖越宿舍去。刚走到教师宿舍楼前的过道上,突然听到一声从天而降的凄叫,带着无比的恐惧,夹着重物坠地的风声,刹那间,在她不远处重重地砸在了地上。丁兰定神一看,之前还为见肖越的兴奋之情,一下子全成了冰冷的恐惧。坠地的是一个人,只见她的身体无声地蠕动了一会儿,或者说抽搐了一会儿——仅仅是一会儿,就像一只大章鱼似地粘在地面上了。
死者就是程梅。那夜,她与穆老师在四楼的屋顶上偷情,被一直跟踪着穆老师的妻子发现,来了个捉奸成双。程梅面对穆老师妻子的揪打和辱骂,羞愧到了极点,特别是穆老师的无动于衷,使她一气之下,从四楼顶跳了下来。
丁兰吓坏了,那夜发了高烧,脑子里全是程梅的尸体:衣衫不整的程梅泥一样瘫着,血从她嘴角和身下流出,凝结在水泥地上,在路灯照射下显得阴森恐怖。
丁兰当时不敢再看,脚步沉重得怎么也迈不开。第二天,丁兰上医院扎了针,休息了一天,才稍微平静下来。
想到程梅的死,想到自己,丁兰知道这事对谁都是没有好结局的。虽然肖越已经因为她而把婚事一拖再拖,可自己毕竟是学生。如果公开,就会被开除,非但不能完成学业,以后的日子同样不再好受。怀了肖越孩子的丁兰不愿打胎,决定放弃高考,离开肖越,很天真地想着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把孩子生下来,她是被一些文学作品里那些似乎高尚的女人熏陶坏了。丁兰虽然也明白肖越并不爱方芳,但方芳毕竟是当时文化局局长的女儿,对肖越的前途起着极其重要的作用。
丁兰怀孕,肖越并不知道,只是在她离开后,猜测着有这可能。那之前的日子里,肖越的感情在两个女人的漩涡里周旋。他喜欢丁兰,爱着丁兰,对丁兰的爱令他心颤脸热,可丁兰毕竟是个学生,娶她为妻,是个浪漫的想法。放弃她,他又不愿。他在心里有过宁愿放弃方芳,也不放弃丁兰的念头。可他这时与丁兰不能堂而皇之地相爱,方芳却可以冠冕堂皇地追着他结婚。
“我并不是因为方芳父亲的地位而放弃丁兰,我心里一直没有放弃过她。在这物欲横流的社会里,我这么说仿佛自己是既卑鄙行事又要立贞洁牌坊的人。我不想对过去多作解释,你知道我在南方失踪,就为离开方芳,与丁兰一起生活。我既然能放弃馆长的位置,放弃副市长的女儿,我想你也会理解我的从前。”肖越想了想继续说,“当然,相信你能理解我,才让你到这儿来。我在这儿生活,从前的熟人没有一个知道。”
我能理解肖越,理解他为副馆长的几年里,一直在艺术和仕途间煎熬着。他爱美的强烈愿望和对生活现状的懦弱心态僵持着。在那次南方之行时,我不可能想到的。强烈与懦弱仿佛是两支悬殊的力量,但愿望和现状又是两个完全无法抗衡的后盾。于是,强烈的愿望和懦弱的现状就成了两个不相上下的死敌。这种矛盾,仿佛谁都有过,特别是对于有知识的人,也正是对于有知识而没个性的人,他们往往要看得大众化一些,他们清楚大众的力量是无法抗拒的。于是,他们宁愿放弃所有的美好愿望而归于现实。肖越在这种煎熬里究竟有多艰苦,没有同样经历的人是难以真正体会的。
在肖越无法作出果断的选择时,丁兰突然留下四个字离开了。这对于他来说,关于选择的问题已经迎刃而解了。可是,这把无比锋利的刀不只是割掉了丁兰,也割去了肖越的心。那仿佛一个糊涂医生给少女做盲肠手术时,把子宫也一起割掉了。就那以后,一种无可名状的痛时时刺激着他的灵魂。
肖越在失去丁兰半年后才结婚。婚后并不开心,为女人长得不好看的苦衷是不好与人说的,只能自己一个人受。因为她毕竟有一个地位不低的父亲撑着,这也是他作为丈夫脸上的光彩。女人是男人的门面,长得不好,那不是女人的错,而是男人自己没本事。说实在,方芳并不是很丑的女人,她个子不矮,不胖也不瘦,只是面颊平板,胸部平板,侧面看去,身体像是被压路机压过。
“要线条没线条,要脸蛋没脸蛋。我就是把她的衣服脱光了,也找不到美,找不到灵感。我有时候都怀疑她到底是不是个女人,连目光都是平板的。看着她,我没了画画的感觉,有时候连吃饭的感觉都没有。”肖越说得有些激动,仿佛下决心把自己的脸皮撕破,出现了一丝神经质。他似乎还想说下去,却突然停住了。他可能是想起自己娶方芳时,也不是别人强迫,是自己愿意的。如今说这样的话,仿佛是那时别人强加委屈于他。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方芳送上门来又骗了他,甚至以为方芳靠父亲的地位强迫他。
想到丁兰留给他的美好,肖越就越厌恶方芳。对方芳的一举一动都不满意,不过,他也很少在家里发作。时间一天天过去,丁兰的印象却在他心头一天天扩大,想到的尽是她的美丽和温柔,她的纯洁和高尚。有一种对美的毁灭感越来越深地刺痛着他的灵魂,他产生了逃避现状的念头。可他没有勇气向方芳提出离婚,因为方芳爱着他,一直迁就他,他几乎找不到能说出口的理由离开她。他就在等待时机,内心里却已是一座活火山在涌动。
广州之行,他没想到自己会再次遇到丁兰。
丁兰离开学校后,就去了南方。一个连高中还没毕业的姑娘,在南方的大都市里要想找一份好工作无异于痴人说梦,即使美貌,那也是有价之本,虽然有时比文凭更管用。可那时有地位的人还是道貌岸然,虽懂得文凭是放在兜里的,有可能还是假的,而美貌一看就明,还真实得可以抚摸,但他们还是把文凭放在美貌之前。正因为这样,丁兰只能到一些服务性的行业打工。
一个失去恋人的女子,在一段时间里会很脆弱也很固执,几乎会失去上进,失去拼搏的勇气,丁兰也是如此。她曾有过买张假文凭成为白领的想法,但那想法一闪即过。“我把最心爱的东西丢失了,还能找到什么更好的,我还在乎什么好不好?”丁兰就这样产生了混一天算一天的想法。
五年时间,对于无忧无虑的人来说,仿佛还没享受完快乐就过去了;对于为生活奔波忙得没闲心去思考的人而言,仿佛是累了一阵,睡一觉就过去了。等忙累了的人醒过来一看,也会笑着感叹:“时间过得真快!”不过,这种笑里透出一丝苦。那对于在南方酒吧、舞厅、宾馆里打工的丁兰来说,生命会因为美貌而痛苦,会因为心中爱恋一个不能相伴的人而漫长。美貌是女人的资本,也是女人的祸水。爱一个人是一种幸福,也是一种磨难。
南方五年,丁兰对此深有体会。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