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贵州之前,只听说过黄果树瀑布,听说过贵州苗寨,后来还听说有荔波这样的地方,却从来没有听说过息烽集中营这个地方。
事后想来,这才是符合逻辑的结果。息烽集中营是当年国民党大规模秘密训练特务和关押政治犯的机构,如果名声大噪岂不怪哉?如今,这里是一个被保护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参观这个地方,个人感觉并不是像许多人以为的“洗脑”过程,里面有沉重、有感动、有思考,还会有人生的感悟。
息烽集中营名字叫“集中营”,但其实是不准确的。因为这个地方,前半部分是国民党训练特务的机关。在离息烽集中营不远的山坡上,还有一个训练基地。虽然不是监狱,但特务机关的营地还是需要掩人耳目。于是,这个地方对外的称呼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息烽行辕”。行辕的意思其实是一个政府临时办事机构,但民国时期的行辕俨然具有更高的级别。行辕的最高领导就是大名鼎鼎的戴笠,由此可以看出戴笠当时的权势是如日中天。
走进息烽行辕,那可真是个绿草红花的好地方。特务的特别办事机构,环境自然不会差。但只要再往里走,穿过一道门,就进入了国民党关押政治犯的秘密监狱。这样的安排让我觉得“独具匠心”,安保的力量得到了大大的加强。但是被关进来的人可不会这么想,一墙之隔,墙的外面是天堂,墙的里面是地狱,一步之遥,人生就会颠倒重生。我当时在想,那一脚跨进大门的人,心里会是何种感受。
虽然这么想,但我还是一脚跨进了这道门。集中营和行辕之间其实并不是只有一道墙。而是在矮矮的花园围墙后面,另有一堵装着铁门的高高的围墙。再往里走,首先是一个集中营的纪念馆,里面详细介绍了集中营里当年关押的政治犯。其中有著名的张学良将军,还有小萝卜头的原型。参观纪念馆的心情是沉重的。虽然这里关押的政治犯级别并不是很高,但是都很年轻,许多都有着较高的教育背景。这些年轻的生命早早地加入到中国的革命之列,被关到监狱之后依然不屈不挠、顽强斗争,并最终为此付出了生命,我很难想象他们这样做是为了一己私利。
纪念馆里有一则故事颇为令人注目。那是国民党秘密电报机关的一个小组,领头的是一个年仅20多岁的姑娘,手下的一批都是差不多同龄的小伙子。像这样的密码电报高手,当年在国民党里也应该是属于高级人才。可这个电报小组,却全部都是共产党员。他们是共产党打入国民党内部心脏的一根钉子。能做到这种程度,共产党当时的谍报能力可见一斑。但由于太年轻,一个小小的纰漏让这个小组全部落网。所有成员被捕获并关入集中营,并在之后秘密枪决,这么多年轻的生命就此终结,着实令人惋惜。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故事要比现在所谓的谍报电影好看得多。走出纪念馆的时候,我给所有在这里牺牲的烈士献上了一支百合花。
但后来,我对息烽集中营的印象又有了一些改观。在集中营的牢房实景部分,虽然能看到一间又一间的木质结构牢房,外形就和普通民宅没啥区别,但里面极为简陋的设施,以及随处可见的镣铐,还有高密度的犯人关押和昏黄的灯光,可以让人明确感受到监狱里阴森的气息。在一处院子里,安排了一些特殊的设施,其中的一间小屋,是关押平日里“犯错误”的犯人用的,其特点是,人进去后会直不起腰,据说那个时候特务们把人关进去,是不允许犯人蹲下的,这样蹲也不能蹲,躺也不能躺,站也不能站,弯着腰呆24小时,个中滋味想想就煎熬,马寅初就在里面受过苦。另外则是广场上的木笼,那个时候政治犯出来放风,都是一并被关在笼子里,但后来由于牢房里犯人的集体抗议,最终被取消了这种折磨。
我忽然觉得这个关押政治犯的地方还是有点“人性”的,因为犯人反对,还有社会的压力,集中营的首任负责人居然会被撤换。女犯人怀孕进来,还能在里面生小孩,孩子生出来后,还颇受大家的喜爱,可以自由在监狱里穿行,这就是小萝卜头的原型。最为严酷的是集中营深处的山洞,据说到了这里面的,几乎就没有几个人被放出来。进去的人无论怎样撕心裂肺地喊叫,外面是绝乎听不到一点声响的,就好像是地狱的入口。我站在这个入口处,整个人已经开始发毛,心想如果是我,也许还没进去就要招供了,心理压力之大可想而知。但我又转念一想,那些年轻的生命是抱着理想而来,皮肉上的痛苦还真不能算什么,赴死的决心都有了,走进这个山洞就大义凛然了。
莫名地,我忽然想起了《1984》这本小说,还有后来的文化大革命。里面的对待异己的态度,虽然没有酷刑,但是却要人写悔过书,悔过了之后还要当众开批斗大会,大会上依然会施加暴力,皮肉受到伤害之后,更是尊严尽失。对于皮肉之刑,思想上的酷刑更要人命。这种折磨,就是那些秉持着信念的人,都最终会被摧垮,那才是真正没有人性的制度。于是我立马转身离开了这里,这里早已成为过去,而新的历史已经上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