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不管你去了哪里,你一定记得这深夜的老街。古色古香的店铺,昏黄的灯光照着逶迤悠长的街巷,还有那在黑夜中若隐若现的古桥,迎风拂水的绿柳,无不透着宁静和安详。记得小时候你告诉过我,南官河就像一条美丽的丝带,而那座座石桥就是那丝带上的蝴蝶结。以前只知道那桥连接着逐渐沉寂的老街和日渐繁华的城区,连接着路桥这座小城的过去和现在。但现在,我知道那古桥还连接着你和我。你从老街的这一端慢慢地走向那一端,而我将永远站在原地,守望着你。
阿婆,深夜的南官河水真静啊。淡淡的流水声如同隐约的鸟鸣从密林深处传来,在静静的空间里回响。不知这是不是你在对我轻声细语,你在和我告别,你在和这座你生活了一辈子的老街告别。曾经的我,日日枕着这流水声睡去。但今日的我,却从这份宁静中感受到一丝不真实的虚幻,以为眼下的一切都是假的,你并未离开,你还会回来。
“莲。”
“阿婆。”我猛然转身,发现站在我身后的竟然是蔡叔。“蔡叔,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
“我就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在这里遇到你。我就想托你个事,麻烦你帮我把这两只花鼓桶带给你阿婆。早就做好了,就是忘记送给她。”
“蔡叔……”喉咙在使劲翻滚,却发现说不出一句话。站在我面前的蔡叔,眼白已经浑浊,当看到那两只花鼓桶的时候,才明白他为何有这样的变化。在整整一年多的时间里,从学刨木头到后来在上面作油漆画,不知有多少块木板经过蔡叔的手。终于,蔡叔还是做出这最后的两只花鼓桶,普普通通的式样,桶口上雕刻着蝴蝶和鱼群,他用蓝色的油漆勾勒出蝴蝶和鱼群所在的海洋,虽然那金色的底色显得如此不合时宜。阿婆的一生,听着呢喃的水语,却梦想看到无边的海洋,或许是因为身在这老街里,却依然能够闻到烈烈的,硬硬的海腥味,所以她想要看到,却最终没有执意前往。
“这老街,多好,家家户户的后门外就是河,站在后门口,就可以用吊桶打水,深夜的时候,可以听到摇橹声,飘然而过。跟住在岛上不一样,住在岛上听到的是“哗哗”的波涛声,来台风的时候,泥石流能冲掉半栋房子……”
“蔡叔,你为什么要让我阿婆等那么久?”
“我是在一次躲雨的时候看到你阿婆的,或许一生之中只会出现一次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我却错过了一生。”
蔡叔……他走了,颤颤巍巍地走了,他的背影在昏黄的老街里只剩下一道剪影。此时的我不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如果知道,我一定要问他:为什么你不说出来,为什么你既然选择不说出来还要出现在南官河对岸让阿婆日日看得到你,为什么有那么多座桥在你就是不走进来,为什么你种了那么多的玉兰花就是不摘一篮送给阿婆明明你在第一次看见阿婆的时候就看到她将玉兰花串成了项链挂在门檐上,为什么你到这最后了还要做这两只阿婆无份看到的花鼓桶,为什么知道今生只剩下这最后一次跟阿婆见面的机会却还要放弃,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一个月后,蔡叔也走了,那是玉兰花凋谢的季节。
从此,老街的夜空里多了两颗只能在深夜看到的星星。它们在夜空里的距离很远很远,落在南官河河面上的时候,却挨得很近很近,几乎就要重叠在一起。
阿婆自从在老街出生后,在这里整整生活了71年,这就是她在世上全部的时间。很多人记得她曾经是老街里路桥普明织物厂的一名女工,技艺娴熟,带出很多的好徒弟。而我只记得我们相伴在一起的这十多年,记得她在20岁的时候看上了一个来老街赶集的渔民,她对他一见钟情,却付出一生的等待,终身未嫁。
蔡叔,这个来过老街赶集的渔民,最终在南官河对岸住下。没人知道他是为了守望一个人,才背井离乡奔赴这里。这种守望,如同南官河守望着老街,如同今时的我们守望着昔日的他们,如同俗世的我守望着幻想中的你。
我始终不知道,守望的分量太轻,一阵风吹过,便悄然落地。
而唯一能与我相守的,只有小黑狗。它如此健康活泼,时常奔跑在老街里,奔跑的时候,蹿得又快又高。我走到哪里,它便跟到哪里,仿佛它自生下来刚睁开眼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我。所以时常赖在我的怀里睡觉,小脑袋埋进我的手臂里,梦中还会用小鼻子蹭我的手臂。我忘记寻找食物吃的时候,它会发出低低的声音以示抗议,然后我会去买菜做饭或者直接叫一碗姜汤面,它也不计较,我吃什么它就跟着吃什么。我们在一起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在黄昏深夜的时候,沿着石板路一直往前走,走到很远,而它总是跑在我的前面,等着我去追上它。路旁高大的老樟树,在风中晃动着发出细碎的声音,如同南官河里的水流动的声音一般。站在福星桥的时候,我问它,你看到那棵老樟树了吗?它认真地低头去看桥下,好像是在回应我:我看到它了,它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它上面停留着很多很多正在唱歌的小鸟……
陪我在这俗世里游荡的,只剩下你,小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