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是北宋学者周敦颐口中“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那朵莲花,可它的唱腔亦如莲花般清新雅致。
坐拥200多年历史,历经4个发展时期,即便辉煌已不同往日,但碗碟碰撞的“叮当”声中,它依旧笑看春风,未改最初的本质。
若要问起它的“姓名”,那便是“莲花”,又名“莲花落”、“莲花乐”。在路桥,我们更喜欢称它为“路桥莲花”。
过去的过去
对于“门外汉”而言,想要了解路桥莲花,就得找到“门里”的人。王宗元,便是记者寻觅已久的那个人。作为一名老艺术家,他大半辈子的心血都洒在了路桥的文艺之路上,路桥莲花,更是耗费了他绝大部分精力。
“莲花,源于唐代的佛曲‘落花’,五代时亦称‘散花乐’,最早是僧侣募捐化缘时所唱的警世歌曲。至南宋传入民间,成为贫人乞食的歌唱。至迟在明中叶,成为说唱故事情节的曲艺形式。”一提到莲花,王宗元就打开了话匣子,从他的娓娓叙述中,记者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那段不曾经历的时光里。
路桥莲花,早在清乾隆年间就见活动,至今已有200多年的历史。据“莲花落”艺人王阿妹所说,莲花是上代人传下来的;另据《台州地区志》“台州戏曲史话”文曰,莲花是为《竹枝歌》和《竹枝词》改名的;另外一说,称莲花可能是由当地戏曲乱弹唱腔、道士戏、民歌演变而成。
清乾隆以后,莲花于民间广泛流行,全国各地颇多发展,最有影响的有北京的十闲莲花落、湖北鄂中南莲花落和绍兴莲花落。在我省,温州、丽水、金华、衢州等地,都有莲花落流布,我区则有“路桥莲花”、“螺洋莲花”。“路桥莲花”从诸多莲花中脱颖而出,在全省颇负盛名。
在200余年的历史长河中,“路桥莲花”共经历了4个发展时期,即男班、女班、男女合演和女班时期。最初的男班,多为市井自娱自乐的一种艺术形式,直至建国后的女班时期,才开始以舞台表演为主。到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受“文革文艺”影响,增加了“阳刚气”,出现了男女合演载歌载舞的走唱表演形式,并改用普通话演唱,保留民族乐队伴奏,演员减至8—10人。其后又重新回到了女班时期,在保持男女班歌舞性的基础上,突出了说唱性,恢复了一人领唱、多人击乐、边击边帮腔为伴的特色。
演出时,演员每人手拿一件击乐,如盅、碟、鸳鸯鞭、霸王鞭、道情滚、瘪鼓、碰铃、莲花板、七姐妹等,既当乐器,又当道具,叮叮当,五花八门,好听又好看。路桥莲花的演唱方式也比较灵活,可单曲为篇,也可组合联缀成段,加之曲调押韵合辙,民歌性强,易上口流布,魅力自然愈加凸显。
但闻“莲花”香
“一二三四五六七呀咿莲花、莲格莲花落,七六五四三二一呀莲花、莲格莲花落呀啊”,这支只有上下两句腔调的单曲体莲花,就是当年人们最熟悉、民间最流行的莲花调。路桥莲花,因其伴唱“莲呀莲花开”和出于路桥街道田洋王村而得名。
新中国成立后,“路桥莲花”得到很快发展。1950年10月,当时的台州地委文工团派员到路桥采风,最早发现记录了“路桥莲花”。1953年间,原路桥镇旧有文化机构“民众教育馆”和“宾兴图书馆”撤销,台州专署发文成立了“黄岩县第二人民文化馆”(后改名“路桥文化馆”、“路桥文化站”),选派了刚从浙江革命大学文化班毕业的毛礼祥、王柏龄两人来馆担纲,“路桥莲花”从此纳入了当地文化部门的工作日程。接着,黄岩县文化馆组织音舞专干江月娥、和音专毕业生金炽、社会音乐人叶真(阿悲)等,在馆长赵志炯的带领下多次走进“路桥莲花”艺人家中,挖掘整理了多支曲目和腔调。
1956年初,省里下达会演通知,路桥文化站立即挑选了一支比较突出的曲目《梁山伯与祝英台》参赛。这曲莲花非常出彩,其内容出于我省的民间传说,为我国四大民间故事之一,讲述了上虞少女祝英台女扮男装上杭城读书与诸暨同学梁山伯相识相爱的故事,情节生动有趣,音乐悦耳动听。
曲目确定后,路桥文化站立即从镇上十多个居民越剧团中抽调了年轻女演员11名,以个子高挑、歌喉亮丽的陈秀贞为“莲花头”,陶招玉、章瑶英、金素兰、曹云琴、张路生、陈荷招、陈彩霞、张官凤等十人为“莲花当”,还挑选了民间乐手8人,组成建国后第一个“女子莲花班”,引起了上级文化部门的极大兴趣。1957年,该节目获得浙江省第二届民间音乐舞蹈观摩演出大会二等奖。
随后,由路桥文化站排演的《山区女兽医》、《光辉的榜样》、《江总书记来路桥》、《欢歌一曲月团圆》、《共产党员真是好》等曲目,屡次斩获省市文艺汇演的各种奖项,路桥莲花也因此声名远播,成为文艺演出的好节目和好形式。
为什么路桥莲花这么受欢迎?王宗元的回答很简单,那就是“众人击节好看好听、以‘花’帮腔有趣有兴、靓女走唱动人动情、原生唱功悦耳悦心、短少精悍易传易送”。如此赏心悦目的表演形式,也难怪其经久而不衰。
叮叮当当,是谁在吟唱
手执莲花板,如珍珠落玉盘的击节声一响起,袅袅娜娜的身影踩着轻盈的舞步,清脆悦耳的歌声霎时充盈了整个舞台……这个形象,来自于《雨夜出诊》中女大学生村官的扮演者王颖。
王颖是区文化馆的工作人员,亦是一名优秀演员。或许是受家庭环境熏陶,她从小喜爱文艺,高中毕业后就留在父亲王宗元的文化站里,跟着前辈们学莲花。那个时候,她是队里年龄最小的。起初她是以伴唱的身份参加演出,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技术越来越纯熟,表演也愈加到位,便从“莲花当”变成了“莲花头”。
同王颖差不多时间接触莲花的,还有路桥街道的工作人员翁文希和郑美荷。“我之前也是文化站的,受王宗元老师的影响参与组建路桥莲花演出队,美荷就是我从其他单位挑选出来的。”翁文希的话音刚落,郑美荷立即接上了话茬:“没被选上的时候,我心里特羡慕那些演出队的,因为我也很想站在舞台上表演。”
自打参加了演出队,王颖、翁文希和郑美荷就一直坚守着。之前和她们一起表演的演员,有很多都离开了。“大概是1985年的时候,队里就剩我们三个人,没办法了只能继续招人。”郑美荷回忆道,“那时候对我们来说演出绝对高于一切,每次表演政府都会出面去我们单位借人,不管手头上有什么事,我们都会先响应号召参与演出,即使没有任何报酬,心想着能为政府出力,也是骄傲的。”或许是源于对艺术的喜爱和对责任的坚持,30多年来,她们三人一直活跃在舞台上,丝毫不减年轻时的热情。
去年,为了参加义乌文博会,王宗元应上级要求临时改编了之前引起不少反响的《山区女兽医》,新的曲目命名为《雨夜出诊》,讲述了一名女大学生远离城市,落户边远山岙,乐当乡村兽医,雨夜出诊,为养猪大户抢救病猪的事迹。在王颖等7人的激情演绎下,主人公的内心世界得以一一呈现,该曲目得了义乌文博会曲艺展演奖和组织奖。之后,该曲目也在“非遗薪传——浙江省传统曲艺展演”中获得了展演奖。
“以前大家的业余生活不像现在这么丰富,所以我们每次去表演,老百姓都很乐意看。如今了解路桥莲花的人越来越少,以后莲花会走向何处,我们真的说不好。”说起“路桥莲花”的未来,翁文希的言语中颇有一些无奈,创作、表演后继无人,是她们不得不面对的现实问题,而她们能做的,唯有在还能承担这份责任时,做好分内的事。
采访手记
一直以老百姓喜闻乐见的一种艺术活动形式存在,是“路桥莲花”至今得以保存的重要原因。但透过表层看里子,它的日趋衰落,并非无迹可寻。缺乏创作和表演人才,虽被列入省非遗名录,它的前景依然堪忧。
采访过程中,王宗元老师的一番话,让人印象深刻:“解放后第一代男班人员年事已高,随时有可能带着他的技术离开人世。第二代女班人员年龄也已偏高,急需培养新人。‘路桥莲花’的价值不单体现在传承人创作的作品上,更应该体现在传承人所拥有的技艺上。”
我们总说距离产生美,可有时候距离有了,美却没了。一个拥有200多年历史的表演形式,自然有其过人之处。其实我们并不缺乏专业的人才,只是他们“离得太远”,还来不及领略莲花的美。
保护非遗不是口号或冰冷的条文,而是需要贯彻在日常的维护中,且不止步于保护,还要致力于发扬,切莫到失去的那一天才后悔莫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