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你父亲的事,你会介意吗?”记者问。“可以啊,我父亲在我心里就是个传奇,不需要绕过他。”阮奔答。
此次采访,记者带着不安直奔最敏感的话题,只怕阮奔会要求“就不聊这个了吧”。但事实上,只有我们以为这个年仅24虚岁的人还是个脆弱的孩子,他早已把自己当成一名时时刻刻都在战场上战斗的男人。
阮奔说,在父亲离开之前他最重要的身份是:阮建华的儿子。但在父亲离开后,他不得不承担起父亲曾经面对的一切,即便他目前的能力根本无法企及父亲。
采访手记
原本想做一个类似“富二代”、“创二代”这样的选题,阮奔是第一个采访对象。但这个坦率、直接、勇于直面事实的男孩,让我看到了路桥新一代创业者的担当和抱负。从这个角度说,他应该算一名正在战斗的男人了吧。
或许有人要反驳我:人生有经历,才会有觉醒。阮奔之所以一夜之间长大,是因为他经历了非常人所能经历的阵痛。这个问题有两个答案:其一是我们会寻找机会继续和其他所谓的“富二代”们深入交流,相信他们身上必会有有价值的闪光点;其二倘若阮奔的坦诚能够让某些尚未长大的“富二代”们觉醒,也算是有了这次对话的意义。
一个“商”字是路桥的骨骼,更是血液里的DNA,而所谓的商业、商机、商贸等等,必有人所为。路桥老一辈创业者们,为我们年轻一代树起了“商”这面猎猎大旗,那我们就有十分的责任去守护它,百分的责任去创新它,千分的责任去发扬它,万分的责任让它持久地飘在路桥这个炽热的商都。
有认识才可能有反思,有反思才可能进步。
吾父阮建华
2011年9月22日,一个不幸的消息在路桥这座小城里悄悄“蔓延”:身在千岛湖的阮建华意外走了。人们惊奇、愕然、不解、寻求答案,都在问为什么。
但当时在上海的阮奔除了悲痛之外,还来不及感受更多,甚至带着几分迷糊直奔千岛湖。“在我印象里,父亲从来没有生过病,他一直都很强壮,从未展示出脆弱的一面,怎么会突然心脏不好呢?”至今,阮奔清晰记得事发后的那7天,天昏地暗。
阮奔说,他和父亲的感情不像一般的父子,更像朋友。“他晚上在外面应酬,很晚才回到家里,都会来我的房间,亲我一下。”这种感觉,于阮奔来说,太珍贵了。
出事之前,阮建华刚刚从厦门回来,没来得及好好休息就赶去了千岛湖,中午饮酒,未能安排出午休的时间。“我反复在想这件事,如果这中间少发生一件事,我父亲就不会那么累了,或许就不会发生这件事了。”阮奔说,常年奔波的父亲其实还是心累。
五十知天命,阮建华走的时候年仅49岁,这样的陨落让太多人嘘唏。路桥很多人知道且了解阮建华,但从未有人站在儿子的角度去了解过他,只有也只能是阮奔这样做过。
阮奔说,爷爷以前是放牛的,家里条件极差,父亲是属于白手起家。阮建华在17岁那年,成为金清塘厂一名擦烟囱的泥水工,但这丝毫没有掩盖掉他的聪明与气魄。20刚出头时,阮建华从上海拉了些“废铜烂铁”到台州卖,完成了第一笔资本积累。后来,阮建华的兄弟当兵回来了,两人联手创办了塑料厂,善于沟通和交际的阮建华主要负责对外承接业务。事业蒸蒸日上的同时,阮建华也建立起一支数十多人的核心团队,而这些人如今依然是“阮式产业”的主心骨,在阮建华走后扶持着阮奔。
即便是阮奔,或许也无法像自己的母亲一样了解自己的父亲。“当时我妈要和我爸在一起,遭到家里人反对,他们还私奔出去。”阮奔说,他之前的名字是阮忆多,“就是因为他们私奔到黄山的天多峰那里,承诺要一辈子在一起,才给我取了这样的名字。”
爱是把双刃剑。因为相爱,阮奔的父母携手并进,创造了路桥的一个传奇,他们家显然是路桥第一批创业者的领先者之一。但也同样因为这个“爱”字,阮奔觉得母亲吃了太多苦,承受了太多他人无法承受的艰难。
“你相信吗,我母亲在父亲去世的时候,已经把自己的坟墓都建好了,就和我父亲一起。”在阮奔看来,母亲已经“一无所有”,她把爱给了死去的父亲,把所有的财产都毫无保留地给了儿子。
如今,母亲的膝盖不好,这也是父亲“留”给她的。“父亲去世后每次做法事,我妈和我奶奶都是一直跪一直拜,凌晨三点一直跪到晚上七八点,连着七七四十九天都没有沾过荤。”较之于父亲在事业上的闯劲,阮奔更佩服母亲的韧劲,“他们都是带着一股狠劲要活得好一点,我的血液里也带着这股狠劲吧”。
“我父亲这辈子就没松懈过,一直都在拼,想把家里人、身边人都照顾好。”阮奔直言,父亲在世时,并没有太多时间留在家里,“老话都说‘五十知天命’,我父亲就要到知天命的年纪了,却发生这样的事。”
阮奔身高1米82,带着一副时尚的黑框眼镜,他带着一股劲在讲自己的父亲。“或许我怎么奋斗都比不过我的父亲,他已经是一个传奇,而我顶多奋斗成为一名英雄吧,为这事我愿意付出20年。”这个年轻的男人,既伤感又心怀未来。回到阮建华的24岁,此时的阮奔显然拥有太多,但对此阮奔并不过于乐观:“怎么说呢,我爸这代人都是吃苦长大的,而我,顶多看着他吃苦,却没有真正尝过苦的味道。”之所以这样说,或许正因为阮奔已经认识到,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苦是历练,是成熟的必要催化剂。
战场就在那,我必须上
在父亲离开之前,阮奔都干了些什么?
全国书法金奖、四国军棋全国冠军、新概念作文比赛全国二等奖、乒乓球比赛台州市冠军、小提琴考过级……写到这里,相信许多24岁的同龄人都会赞叹一番了。但阮奔说,之前他最重要的身份只有一个——阮建华的儿子。
有一件事阮奔和父亲是高度统一的。阮奔在新加坡管理学院读了三年的大专,按照原先的计划,他读的是“3+2”,这意味着他原本该去英国继续读书2年,但阮奔没有去。这是阮建华允许的,因为他也觉得一味追求学历并没有太多意义,阮奔始终都是他唯一的继承人。
也正因为这样的决定,使得阮奔争取到近两年时间跟在父亲身旁,得以提前进入他所创造的王国。“如果父亲离开的时候,我仍然在英国读书,那么我将更加措手不及,一点缓冲期都没有。”如今的阮奔非常感谢这个父子俩共同作出的决定,“这使得我现在做一些决定的时候,在直觉上与父亲非常相似。”
但谁都没有料到事情的风云突变。即便跟在父亲身边的那段时间,阮奔的生活更接近旁人对“富二代”的既定看法:“父亲也要求我跟他出席一些应酬,接触公司里的一些业务,但那时我还有很多属于自己的时间,常常和朋友去打打球之类的。”但现在已经不能用诸如“富二代”这类字眼去形容阮奔,他会直接要求你把中间的“二”字去掉,“‘富’是某种意义上的负担或负累,责任就摆在那。”
四国军棋早就不知道被收到哪个角落去了,也很久没有换上战衣打过篮球之类的,阮奔如今留给自己的唯一业余爱好是乒乓球,但这也不是纯粹的,暂且不说时不时有事情穿插进来,陪他打球的很多都是能够陪他探讨业务的长者。
虽然没有激烈的表达,但阮奔还是不经意地说过这样一句话:“不喜欢我现在的角色”。采访之前刚刚从北京回来,年前得去拜访一些客户。因为在湖南有矿山,阮奔必须飞到湖南长沙,接着飞到怀化,然后乘坐5个小时的汽车赶到麻阳的矿山,那里的山路不是他喜欢的。“我不喜欢出差,但出差却是必须的。”就是因为不喜欢,所以阮奔常常是当天出差当天就赶回路桥。
阮奔极其佩服父亲,在他印象里,父亲生前常常有应酬,回家往往是凌晨三四点,但不管喝多少酒,即便吐得一塌糊涂,第二天会照样出现在办公室。“在我看来,这样的生活品质是很低的,你也可以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但现在“身在江湖”的是阮奔,也要常常应酬,终于体会到酒满到喉结处,却不得不再咽下一口的生活。
说到底,1989年出生的阮奔毕竟年龄只有24岁,他也还有这个年纪的人的“通病”,比如习惯性晚睡,即便没有应酬,也会在电脑前坐到凌晨1点。但陪伴父亲驰骋沙场的叔叔们都懂得“早起的鸟儿有虫吃”的道理,他们喜欢早上8点开会。就算是7点开会,阮奔也得起来准时出现不是吗?他是13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每天都有一大堆文件等着他签字。
或许有太多人想问阮奔,这段时间下来你就没碰到什么过不去的坎吗?阮奔是这样回答的:“没有一件事是简单的。”父亲刚刚过世时,面临法人资格变更的事,为此他们交了很多的税,导致现金流出现问题。阮奔说,现在的他有一点比父亲当时的压力还要大。“妈妈、爷爷、奶奶都放弃了遗产继承权,所有都集中在我一人身上了,这意味着我肩上的担子比父亲还要重。”阮奔知道,这是因为家里人爱他,但爱同样赋予了他期待。
阮奔说,他时常会想起父亲,其实他自知父亲意外离世这件事在他心里留下了阴影。记者问他,你最想做什么事?阮奔回答:“我最想生个儿子。”那是因为,他已经开始思考生命的无常。有些话无法表达,有些答案就在那里。
阮奔的答案是,人生不一定有选择的权利,对他来说,战场已经在那了,他只能像个战士一样去战斗,像他父亲曾经做过的那样,尽全力去照顾身边每一个人。幸好,他父亲为他撑起的那片天还在,那就是他的母亲,以及每一位天天陪伴他的叔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