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5日下午4时,米庆桥走出路桥看守所的大门,天愈黑,眼看要飘下小雨。
“外面天冷,我打个摩的就到家了。”经历生与死的边际,他迫不及待地想再次见老婆孩子,却拒绝了家人前来接他回家。
在此前,近4个月的审理时间里,年近不惑的米庆桥被定罪为故意杀人未遂,一审被判有期徒刑1年6个月,二审被判有期徒刑1年6个月,缓刑2年。
人至中年,生活如剧,百感交集一刻,一幕幕如走马灯晃过……
事发那日
2014年11月21日,渐入深秋,早晚的温差较大。那一天,本该是妻子翟青林出院的日子,拿着缴费单的米庆桥已经无法想起还能从谁那儿借到钱。翟青林因尿毒症入院已近2个月。“钱是命根子”这句话,此时此刻的米庆桥理解得深刻。
医院对于每个人来说,既熟悉又陌生,浓重的消毒水味道弥漫,大面积的镇静白色,对于米庆桥一家而言,这里有着大悲与大喜。
当病重通知单递到手中,伴随而来的还有缴不完的缴费单。妻子住院期间,钱就像流沙,一把把洒下去连痕迹都没有。才交上1万多元,不到一周,米庆桥又被告知已欠费2000余元,需立即缴费。家中的各类医疗单据已经是成捆堆积,每月开销至少9000元。所有的积蓄早已空空,而不断攀升的外债,对于米庆桥一家显然已是天文数字,不知何时能归还。
“妈,能不能再借一笔钱给我,没钱就没法继续治病了。”
“别跟我说,我没钱,一个男人这么没用,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养不起……”
丈母娘的一句句话,一点点抹杀着面前这个男人的尊严。“没有钱,老婆活不了,自己不如先走一步。”刚回家门,米庆桥和丈母娘几句话谈不成,他便想“这样活着,不如我带着儿子先走。”
于是,绝望的米庆桥抱起儿子,一步跨入屋旁的水塘,不料池水仅没过膝盖。“得换个地方,水这么浅万一儿子走了,自己却没走成。”田埂杂草丛生,米庆桥抱着孩子一心寻死,脚步也愈加匆匆。
米庆桥一路奔至路南街道清泉宫旁公路下的涵洞里,水深过腰,走到涵洞中部,他抱着儿子蜷坐着,此时水已淹没至他的肩部。“我们先走一步,你妈妈很快就来了。”坐在黑暗中米庆桥哭诉道,而孩子似懂非懂,只是大哭。米庆桥用手捂住孩子的口鼻,试图将其窒息至死。“妈妈,外婆,救我!”“爸爸,不要,不要……”一声声稚嫩的声音像刀子插在米庆桥心里,他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可有谁知道,此刻的米庆桥是何等的孤立无援,妻子卧病在床,药物一天不能断;儿子身患残疾,前途未卜。
田埂上那个家
路南街道竞争村,2004年,米庆桥一家来到此地,而后一呆就是11个年头。都说外面的钱好挣,年轻的夫妻俩承包下的10亩农田,是他们致富之路的希冀。米庆桥花了2000多元,扛回了油布和竹竿,亲手在田埂上扎下了一个家。在这儿,抬头可以看见屋檐飞扬的清泉宫,转身无需走出田埂便可劳作,只是每次进出都会自然地弯腰,生怕抬着头碰到屋顶。
也就在这田埂上的家里,灾难再次降临。妻子原本患糖尿病已有14年,每天须注射胰岛素,为了省钱,注射胰岛素的针头都得省着用,一两天才换一支。谁料,2014年10月6日,“确诊为尿毒症!”医生的一纸诊断书让摇摇欲坠的家庭更加飘摇。医生说如若每天坚持透析,还有可能继续活十几年,而对于另一种治疗办法——换肾,谁也没敢想过。往后,米庆桥惟一的法子,就是四处借钱,能想到的亲朋好友他都借遍了。
一个月后,出院单签下,11月14日是妻子出院的日子。因一趟往返家中和医院的电瓶车之行,让体虚的妻子染上风寒。在出院前的最后一次血透中,米庆桥被告知,妻子必须继续住院治疗,保持观察。
就这样,台州恩泽医疗中心(集团)台州市中心医院成了夫妻俩的第二个“家”。妻子住院治疗,米庆桥只能辞工在医院陪护,病房、食堂两点一线,搀着妻子在院内散步,照顾妻子成为他的专职,小儿子便寄宿在隔壁外婆家,他无暇顾及。
一个地方呆得久了,其本来的特殊味道也就习惯了,比如医院的药水味。躺在病床的时间久了,翟青林偶尔想想外面的大千世界。“如果我死了,我下辈子要做一只老鹰。”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张白色的床上躺多久,她向往自由,希望不再受束缚。
在医院每做一次透析,需要的手工费用为33元,翟青林的病症已是尿毒症晚期,每天需要做4次腹膜透析。直到今年1月5日,结束了3个月的治疗,翟青林终于出院。
回家的路上,偶遇卖花的老乡,她将一盆百合、一盆雏菊带回家中,为这个破败不堪的家带来一丝生机。
回到田埂上那个黑油布屋顶的家里,米庆桥用一片彩色的蛇皮布隔出一个空间,翟青林每天1/3的时间在里面度过。一只简易紫光消毒灯管,一把躺椅上耷拉着一床绒毯,一次2个多小时,出院后的腹膜透析翟青林都自主在这“无菌室”内完成。每天在家自己做腹透省下的百余元手工费,对这个家来说就是一笔大数目。而因为病症,翟青林每天需要灌进近4斤的药水,所以身材显得浮肿。“我这么大的肚子,里面都是水。”每到晚上,一阵阵的药水便会在她体内翻腾,呕吐感冲击,让她不能入眠。
残疾的二胎
今年5岁的小成(化名),是米庆桥的小儿子。“我一直觉得他已经活了3回。”米庆桥数着,出生一回,手术台上两回。
2010年,产房内一生啼哭,一家人迎来新的生命——小成。“你家里还有孩子吗?”还未下手术床的翟青林被医生问得一头雾水,“还有一个儿子。”“那还好,你这个二胎有残疾。”不记得身子是否仍旧疼痛,一句话如炸雷般响在耳际。“医生救救我的孩子,一定要救救他。”不记得自己也是躺在手术台上的产妇,心已经飘在未见面的孩子身上。
先天性马蹄内翻足、先天性单肾、先天性尾椎骨缺失……孩子的出生,未能带来喜悦,反而再次加重这个家的苦难。渐渐长大的儿子因两脚畸形无法走路,大小便不自控,至今纸尿裤不离身,每天需要换三四次纸尿裤。每到此时,横穿后腰,以及脚踝的疤痕格外刺眼。
记得小成未满百日时,在医生的建议下,夫妻俩带着他来到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儿童医院。一番周密的检查,决定了5个多月大的小成将经历人生第一次手术。“从手术室出来,全身插满了管子,伤口在后腰,只能趴着。”不会说话的孩子只能用哭来表达痛苦,直到嗓子哭哑。夫妻俩看着自己的孩子,只能默默地抹眼泪。
尾椎骨的缺失,导致脊柱神经坏死,第一次的接骨手术明显没有达到预期效果,大小便还是不能控制。而后,小成再次被推入了冰冷的手术室。二次手术对内翻的双足进行了调整,马蹄足的修正手术不算完美,但已经达到预期目的。“现在他可以踮着脚尖自己随意走动了。”虽看上去与正常人不一样,但夫妻俩很满足。
至今,小成的看病开销已近8万元,加之翟青林每月1500元的胰岛素、1600元的降血压药物、近5000元的透析费用、小儿子治疗与尿布费用都是板上钉钉的开销。
作为家里唯一的经济、精神支柱,妻子常年医疗的愁,还是小儿子无法治愈的难,滋生出金钱与精神的双重压力,不断刺激着米庆桥的每一根神经。
当希望成绝望
米庆桥和翟青林于1999年相遇、相识、自由恋爱,作为村里为数不多的达到初中文化水平的女性,“女秀才”翟青林不顾母亲极力的反对,毅然选择了家境贫寒的老实人米庆桥。
来到路桥后,虽出身农村,从未下地干农活的二人初期收入并没有想象中丰厚。“根本赚不了钱,还把本都赔了。”但他们不曾放弃,后来夫妻俩的年收入达到两三万元。“如果没有生病,我们的生活可以说是蛮不错。”翟青不觉得林以前苦。
不求大富大贵,夫妻二人坚信依靠劳动,日子一定会走上坡路。每天辛苦劳作,在儿子的笑颜与嬉闹之间消散,欢笑总是能弥漫在这个“半封闭式”的屋子里。
米庆桥喜欢在饭后小酌一番,大多是喝自家酿的杨梅酒、药酒等低度白酒。
“喝多了的时候就耍酒疯。”翟青林说米庆桥的大男子主义在酒后尤其明显,摔东西、发脾气,难以平静,有时倔得“几头牛都拉不回”。
世事难料。 一场恶疾的到来,一个残疾儿的降临,改变了这个家的命运。
也就是去年的11月14日,米庆桥决定和儿子先走的念头和行动,引来了一路高鸣的警笛声。
“不要冲动,肯定会有办法的!”清泉宫旁公路下的涵洞里,夹杂着儿子的声声呼救、哭喊声,米庆桥依稀听到陌生人和丈母娘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随即而来的,还有几名警察。
“孩子才5岁,两次生死都挺过来了,怎么能在我这断送。”父爱深沉,终是下不了手。当丈母娘把残疾的小儿子从自己怀中接过,一切看似归于平静,却仅仅是另一段故事的开始。
策划 梁佳 执行 林蓓蕾 版式 刘慧华&梁怡 校对 梁亦慰 於徐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