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樟树却是长在街边的空地里,这就成了老街住户孩提的记忆。你难道没有看见吗?老樟树树根旁的草丛里,几个总角毛孩在逗着蚱蜢,蹲在那儿看着成队的蚂蚁趁着大雨还没来临之前往高处搬家,看着成群的小蚂蚁把一条肥胖的青虫硬是拖到了自己的洞中。或者你看到的是年已弱冠的少年,赤手赤脚爬到树梢头,只是为了捉一只偌大的天牛。或者你只是看到一群调皮的孩子,围着樟树东躲西藏,此时的樟树成了他们嬉戏的屏障,绕着樟树转个弯,就能逃避同伴的追赶。
有的樟树下会有几条长凳,老人们一溜坐在长凳上,夏天乘着阴凉,冬天晒着太阳,看着穿开裆裤的孙子们在老樟树下玩耍。老街上的樟树,就是这样看着形形色色的人来了,又去了,聚了,又散了,自己只是随着微风“沙沙”作响,千百年来没有太多的变化。于是老樟树就成为人们记忆中的地标,不管老街之外的城市以多么快的速度变换着它的容颜,少小离家老大回的人们只要远远地看到躲藏在巷子里的樟树,就知道浓浓的乡情依然守候着游子的归来。
路桥人喜欢樟树还因为这种树的低调、干净和清香。很少人会注意到樟树开花,但到了秋天,树上会掉下一粒粒直径两三毫米的棕色果实,当地人称之为樟树子,生得毫不起眼,有时候会薄薄地洒满了整条街道,踩在上面,发出“咯崩咯崩”的响声,那是富庶的声音,让人心生愉悦。
现在看来,老街上的樟树是幸运的。因为人们的喜欢,路桥人很早就开始自发保护起樟树。哪条路要修,哪栋房子要造,如果遇到百年老樟树,能绕的就要绕,能护的就要护,实在不行的就要移位,万不可一砍了之。有些事情可能还停留在我们的记忆中,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那场波澜壮阔的变革,让许多百年老木遭受了灭顶之灾。有时候在村子里,老樟树就是治理的标志,改朝换代、兵荒马乱都不能使它有任何变化,却在知道这树能换来财富后,便一拥而上,锯斧相加分得片板残枝,老人们拄着拐杖直喊作孽。而这样的事情在老街却从来没有发生过。
为什么呢?因为老街原本就是繁荣的商街,开放的大潮只是让路桥人重新找回了他们的记忆,这本来就是路桥人赖以为继的生存状态,是他们引以为豪的生活图景,是千年老街的历史复苏,又怎么会对见证了这一切的老樟树大动干戈呢?
或许在老街,老樟树已经远远超越了它原有的价值,成为路桥人心中的一种寄托,一种依靠。只要有老樟树远远地看着,高高地守着,老街的魂魄就不会散,老街的血脉仍会延续,老街上的人们依然会按照自己的节奏,续写属于他们自己的故事。
不知何时,傻愣子来到了这福星桥头,他捡起一块石头,朝水里扔下去。水面晃动着,而那棵我误以为一直存在的老樟树随着摇曳的水面,竟然渐渐消失了。我终于不能欺骗自己,这棵樟树原本就不存在,它只在我的幻觉里疯长。
眼泪不可遏制地流下来。傻愣子说,你干嘛流眼泪?是,我干嘛流眼泪,我不知道。是因为我昨天轰隆隆地跑去上海又空落落地回来,是因为我孤身一人只剩下小黑陪伴着我,是因为我在老街里被困了太久,睡去醒来醒来睡去只能在梦里见到你,是因为我自编自导自演了一出戏而这出不真实的戏并没有你的参与,还是因为我在那个梦的世界里迷路太久这一刻终于清醒过来。
老街繁华了一千年,却心甘情愿地继续着这淡了的日子,而你只给了我短短的一瞬间,我哪有不醒悟过来的理由?
经历过这一天一夜,我已经不再想着长大。阿婆说,总想证明自己长大的人,才是个小孩。那就让我忘记长大的存在,从此过上真真实实的生活。而那些能够触碰到的,才是真实的。
如果一生中还会出现一次和你见面的机会,我只想对你说,谢谢。你让我拥有过爱情,而真正的爱情是会让人成长的。或许这仅仅是属于我一个人的爱情,更何况那些彼此相爱的人,也常常注定无法在一起。这样也好,我终于从那厚厚的茧里长出了一双翅膀,即便这对翅膀没有斑斓的光泽,只是蓝色,这象征过等待却最终决定不再等待的蓝色。
老街的天空里又下起了雨,仿佛它也知道我在和你做最后的告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是不是我们生命中最后的奇迹。又仿佛是没有奇迹的,老街里时常会下雨,是这些无脚的精灵一次又一次地美丽了老街。站在雨中的我,没有哭,只是远远地望了一眼上海的方向。我刚从那里回来,却根本忘记了它的所在。
林伯,你帮我把这对银镯子融了吧。
莲,你怎么刚出去就回来了?这镯子好好的,干嘛要融了。
林伯,镯子是小时候你帮我做的,太小了,我已经戴不进去了。
那你要在上面刻什么图案或字吗?
不,林伯,你给我打成一只光板的镯子就好。
昨天之前的我,也曾想过要把镯子融了,重新打造成一个。我曾想在镯子上刻上“成长”二字。但成长是潜伏在内心深处的痛,怎么可以用任何东西去证明。如同爱,爱不可理喻,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是注定逃不掉的劫难,爱不可言喻,所以我从来不会对你开口说起,爱是瞬间,所以我不会用一生去等一个只会在梦境里才能看到的人。爱,是不可实现,它明明就在那,但就算你朝它奔去,也只能永远是远远地奔去。
阿婆在老街里停留了一辈子,她不是不明白爱,而是明白了,却仍然愿意守着,就像蔡叔那样。直到他们双染青丝,年华逝去,最后永远地沉睡在那南官河里。他们早就看到了那通往老街的座座桥,不是那桥不能将蔡叔带到老街里,而是他不愿意走进来。他们就用守望与等待的一生求证了爱的存在,而我已无需再证明什么。
这就是你留给我的所有,这一切之所以注定会发生,都是为了让我成长。那就让属于我们的时光,注定静静地离去。我会记得你陪我在老街里走过的路,但依然只是路,并未改变什么。生活依然只是生活。
“小黑,别跟小曙子闹了,过来,我们回家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