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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奇明:画入漆生

  □全媒体记者  庄向娟

  漆匠於奇明已80岁,身材瘦小,但精神矍铄,双眼有着夺目的神采。

  “小美”是於奇明的乳名,因为他从小画得一手好画,于是,邻里乡亲也都叫他“小美”,做木工活的师傅也都习惯这么叫他。乳名反而成了大名,名声在外,大家都称赞他画得美。

  “画画能让我身体舒服。”於奇明说道。为什么喜欢画画呢?据说,他打小身子骨就弱,干不了气力活,家里人商量着画画不费什么力气。只是没想到,这一干就干了近一辈子,画画促使他修身养性,到现在身体还挺硬朗。

  1.三代漆匠

  於奇明的作坊位于路桥河西郑元里,一幢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建造的两层楼砖木结构房子内。走进这幢房子,里面除了吃饭用的一张大圆桌,其余地方均堆满了各种工具和作品。

  一楼的一间小屋子里,油漆好的木制花篮被包裹在报纸里,一列列整齐地吊满整个天花板,窗边还放着已经上了漆的各式木箱子。

  从墙边狭窄的楼梯拾级而上,二楼就是父子三人的工坊,於奇明的一对双胞胎儿子正忙着手里的活。哥哥叫於荣平,主要做上漆的工序。弟弟叫於伟平,主要做底漆的工作。房间里堆满了各种原料、工具、木器,小小的阳台也被占用得满满当当。除了他们的工位,剩下的地方仅够下脚。

  於奇明祖上三代都是漆匠,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显露出了画画的天分。

  解放后,路桥成立了路桥木器社。1955年,15岁的於奇明进入木器社,开始当油漆学徒。那时的木器社有好几个油漆师傅,各有所长,有的善人物,有的善山水,有的善花鸟,有的善博古。於奇明就刻苦练习,虚心向他们求教。

  有一次,於奇明向一位师傅学习了画螃蟹的技法,把毛笔横过来左右各点四笔,肚子就画好了,然后再画螃蟹的脚。那时用不起纸,於奇明就用白漆给自己漆了一块画板,利用中午时间在白板上练习画螃蟹。画了擦、擦了画,就这样坚持了一个半月,直至画出来的螃蟹灵动舒展、栩栩如生,才算过关。

  “画画首先要入门,但入门不容易。”於奇明说。由于勤敏好学,再加上刻苦练习,36岁时,於奇明就当上了木器社的油漆车间主任,成为路桥漆匠中的“头块牌子”。

  “我20岁时就比我父亲画得好了。”於奇明说。而对他的两个儿子,他的评价则是:“若以满分100分来评判,他们连30分都没有。”俨然是个严父。

  年轻时,於奇明到祖国各地游览大好河山,所到之处总会留心观察建筑上的画作。“有的不错,有的连30分都没有。”从这种标准来看,他眼里的“30分”,其实要求并不低。

  2.童叟无欺

  画画可不只是让於奇明展示天赋,落实到养家糊口这事上,就是用油漆作画。

  同木匠一样,以前油漆匠做工,也是要到主顾家“落家”。一般先是等木匠将衣柜、橱柜、床、木桶等家具做好,由漆匠在上面进行油漆和画画。而各个工种相比,漆匠手艺的计酬较高,民间有“木匠干半年,漆匠来收钱”之说。

  漆匠的工艺流程看起来不复杂,但描述起来很麻烦。一件器具从调料开始,到打底、打磨、上底漆、油漆灰补洞、打水磨、再上底漆、打磨光后上面漆、抛光,不算画画就有七八道工序。所有的工序里,打磨是基础。打磨要体现木材的天然纹理,然后用生漆髹涂于器物的表面,待漆要干未干时,用布纱揩掉表面漆膜。如此,反复多次,直至表面呈现光亮。最后还要在专门的漆房里避光风干。一件漆器从开始到成品要花3个月。

  於奇明的漆房顶上所悬挂的漆器都用报纸包着,一方面是为了防止光照,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灰尘落到还没干的油漆表面,再者报纸能防潮,具有一定的透气功能,能最大程度地保持油漆的光亮程度。这些,都是在实践中摸索出来的智慧。

  油漆匠的工具也较为简单,主要有刷子、刮刀和盛漆、调漆用的小桶以及绘画工具箱。於奇明说,自己始终坚持用从漆树上割下来的大漆,不用现在的化学漆。而且,说用大漆就用大漆,绝不做底子里面用化学漆、表面用大漆的糊弄事。“用化学漆时间久了,漆面会开裂。”於奇明说,敞敞亮亮地做事,自己心里舒服。

  於奇明说,漆匠的工作貌似简单,但其实做好也不容易。他做的漆器有一道工序,是要贴上银箔,所用的粘合剂由大漆和桐油混合而成。这其中的比例就很讲究,不对的话,银箔就粘得不牢,再在上面漆器的时候,就容易滑开,就算啊制作失败了。

  “现在的大漆,中等质量的都要一百八九十元/斤,好的要三百多元/斤,做坏一个都是损失。”这一行,可经不起这种损耗。

  最后一道大漆上去,那原本银色的箔片慢慢呈现出亮金色。整个漆器呈现出暗红色,表面泛着悠悠的黑色。光亮如镜,既有韧性又有硬度,十分美观耐用。

  3.绘画人生

  除了在用漆方面讲究之外,於奇明最得意的还是画画。

  由于他的画工好,台州椒黄路三区的木匠所做的桶,大多还是找他做漆工。因此,於奇明才能一直从事这个行当。

  “宁溪那里有个客户说我画的鱼好,每年都有几百个桶放在我这里做。”於奇明说,正是因为自己的这个能力,才保证了家里的活不断。虽然比做家装油漆工收入少些,但稳稳当当,没有太多操心事。

  这么多年的经营,於奇明都没怎么涨过价,仿佛他守着的,只是自己的岁月。像一个木制的大漆米桶原料价钱300元左右,若是要画画,一个再加100元,油漆工则收70元一个。

  “做手艺赚不了钱的。”这句话似乎成为了多数手艺人挂在嘴边的一个“共识”。

  於奇明曾经有28个徒弟,但现在已经没有一个是漆匠了。自己的这对双胞胎儿子原本也是做装修的油漆工,但是最近年景不好,干了活经常收不到工钱。于是干脆到家里帮忙,虽然收入没有装修油漆工高,但安稳踏实。

  此外,於奇明的另一个收入,就是给各处的庙宇、戏台、亭子画穹顶画和壁画。5年前,75岁的於奇明还接到了一个订单,到路桥中央山公园附近给一座亭子画穹顶画,这也是於奇明接的最后一个穹顶画工程。

  爬上脚手架,仰面躺在那里画画,和平时俯身画画完全不一样。由于姿势问题,用笔很难吃上劲。“这些都需要专门的技术。”於奇明说,“脑子里想画一个圆,手上能画出一个圆,这才叫手艺。”

  於奇明介绍,他画的画属于工笔重彩,用的颜料足,画上去后几十年不会褪色。由于他画得好,远近几十里地的人都会请他去作画。而他的工钱也从600元一天,涨价到了1200元一天。但於奇明却一一婉言谢绝了,“现在不接了,主要是爬不上去,体力不行了。”

  “我们做油漆的,社会地位比较低,现在有人称我们为老先生。我说,不要叫我先生,就叫我名字好了。我们都是打工的,生活都不容易。”於奇明说。

  在於奇明家中,墙上画着一幅山水,这是於奇明在1991年画上去的,一直保留至今。上面写着一首诗:“文君何事住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落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画山水有画山水的门道,远淡近浓,但我这么画了,有的主顾却说,‘你怎么画画连墨也舍不得用?’对此我只能一笑而过了,他要加浓就加浓,没什么好争论的。”於奇明处世哲学,可窥一二。

  回归本心,在完全属于自己的那一方山水里,於奇明纵情于美好的想象,眼明心清。

  手记:

  采访於奇明的时候,正逢他的外孙女喜结连理。他用了两天半的时间,给自己的外孙女画了35个彩蛋,不打底稿,一气呵成。其中有福禄寿等上八仙、汉钟离铁拐李吕洞宾何仙姑等中八仙、麻姑张仙等下八仙,还有金榜题名、早生贵子等主题,满满都是祝福。

  “给家里人画的,比一般给别人画的要多,他可用心了。”於奇明大女儿於素萍说道。如果按照现在的标准,於奇明可以算是工艺美术家了,但他也没有去申请此类的职称和荣誉。

  与其拥挤、光线昏暗的作坊相比,於奇明的个性清爽舒畅,是作坊里最明亮的一束存在。他爱回忆自己曾经在木器社工作的情景,对自己的画工尤为得意,就像一名艺术家沉浸于创作,足以在自己营造的精神世界里自由翱翔。

  我们现在所谓的手艺,有很多都属于工艺美术的门类,其中包括陶瓷、金属、玉石、织物、漆木以及其他。这个“其他”涵盖了竹刻、玻璃、牙雕、犀牛角雕等。一般的漆匠要会绘画,而更全面的漆匠则要学会木雕、漆雕等手艺。

  从概念上讲,工艺美术的主体是日用品,其次才是欣赏品。但是在这两者之间,从来就没有清晰的界线。所有的日用品都能欣赏,许多欣赏品又可以使用,只是用来纯欣赏的作品往往更高贵,制作更讲究罢了。而且,还存在一些纯粹欣赏的工艺品,譬如“铁画”“漆雕”“泥塑”等,这已经和艺术创作更贴近,和手工生产实用的器具更远一些了。

  由于工艺美术的主体是日用,这也就要求其造型和装饰不能妨碍其正常使用,给创作者带上了一副“镣铐”。但正是这副“镣铐”,束缚了庸人,也玉成了巧匠。历史上大多数的巧匠都不知姓名,但无数的作品都是纪念他们智慧和才华的丰碑。

  自古以来,中国的工艺品不外乎官府和民间两类。官府的产品有官派的用场,民间的产品则要满足主顾的喜好,官派的容不得工匠破坏钦定的法度,市场的需求则来自于财力相当、趣味相近的人群,这些都由不得工匠自由发挥。因此,工艺品呈现出来的是一种社会性的共同审美,大多不以追求独创为目标。但这却能够让我们通过这一件件工艺品,领略到古人的审美风尚及其演变的过程,这也是其他艺术门类所不具备的文化功能。

  如今,我们欣赏匠人们制作的精美绝伦的工艺美术品,尽管其震撼力比不上“写心”的诗歌、“自娱”的绘画,但却用其美丽的线条和颜色,培育起我们底层的审美认知。我们也许很少能欣赏到纯艺术,却无法在衣食住行中回避工艺美术的熏陶。即便这些器具朴实无华、内敛含蓄,人们不会去专门欣赏它,但这种根深蒂固的文化基因用一种难以察觉的方式,源源不断地向我们述说着属于它的美丽传说,以及包含在其背后的材质、技术和人的故事,由此也带我们走进了一个耐人寻味、气韵悠长的世界,穿梭于古今中外的时空中。

  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会如影随形地影响一个人最终的审美认知,在我们的生命中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甚至会重要到,我们能否对自己进行一次抽象理解,从而实现自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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